江西吉水县城不大,医院后头那栋灰扑扑的二层楼就是殡仪馆,院墙外头几棵老梧桐,枝桠伸到二楼窗户跟前,叶子挡了半边天。阿成在这儿干了快两年,活儿不重,工资比县里多数上班的都高,就图这个他才没走。可他毛病多,好吃懒做,还染了赌,欠了一屁股债。馆里统共没几个人,都不太搭理他,只有一个老张和他倒班时还搭几句话。可阿成有个习惯,每次送来意外死亡的尸体,尤其是穿着体面的,他准把同事支开,自己关上停尸房的门弄。
老张有一回问他说你最近咋这么勤快。阿成歪着嘴笑了一下说那不然你留下弄。老张挥挥手走了,说谁乐意搁那儿待着。
其实阿成干的不是什么体面事。那些突然走的人,家属哭天抢地顾不上细点遗物,穿金戴银的物件偶尔还留在身上,阿成就趁收拾的时候顺手探一遍。他摸过手表、戒指、钱包,值钱的揣进兜里,不值钱的搁回去,锁好门出来跟没事人一样。谁也不会翻死人衣裳去清点,这事干了大半年,没出过岔子。
那年十月份,送来一个车祸的,男的,四十来岁,脸洗干净了,换了身新衣服,躺在推床上看着跟睡着了一样。脖子上耷拉着一条金链子,粗得跟小拇指差不多,在停尸房惨白的灯底下泛出暗黄色的光。阿成瞥了一眼就挪不开了。他把老张支走去接电话,回头锁了门,手指探过去捏住链子,顺着搭扣轻轻一解就摘了下来。项链接口还带着一点余温,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足有指节粗,一百克打不住。他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裤兜,拉链拉好。转身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死者——男人平躺着,眼皮合着,嘴角没什么表情,那截空下来的脖子皮肤被压出一道浅印子,像戴了很久。
老张回来敲门说又来活了。阿成拉开门走出去,嗓子干干地应了一声好嘞。那天下午剩下的活儿他干得心不在焉,搬东西的时候差点碰翻了工具架,老张瞪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中邪了,他摆摆手没答话。
晚上殡仪馆就剩他一个人值班。二楼的走廊灯关了一半,隔几步暗一截,只有值班室那盏白炽灯亮着,嗡嗡地响。阿成坐在桌前把那根链子掏出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扣环上串着一尊指甲盖大的小佛像,端坐在莲花台上,眉眼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像是跟了主人很多年。他凑近灯下瞅了半天,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也没太在意,只管链子够粗够沉就行。
正盘算着明天去哪个金店出手,余光瞥见值班室窗户玻璃上有一团暗影,就贴在窗外不远处的走廊拐角,直挺挺的,一动不动。他猛地抬头看过去,影子还在,是一个人的轮廓,穿着深色衣服,脸隐在昏暗里看不清五官。阿成站起来喊了一声谁,那影子像被风吹了一下,从拐角处消失了。他开了门走到走廊里左右扫了两遍,两面都是空的,连脚步声的回响都没有。他站了几秒正要转身,余光又抓住一道影子在走廊尽头一闪,像有人贴墙侧着身拐进了墙角后面。
阿成脾气上来了,以为是哪个债主摸进来盯他,心里一紧但也更火,抬脚就追。他在殡仪馆待了两年,每个房间每扇门都清楚,那道影子不快不慢,总在他快要追上时拐个弯就不见了,脚步声轻得像没落地。阿成越追越往深处去,一路追到走廊尽头那间长期停尸房门口,影子一晃就没进去了。他伸手推门,门虚掩着,冷气从门缝里溢出来贴着脚踝往上爬。他走进去,屋里一排不锈钢柜子沿墙排列,中间几张推床上盖着白布,出风口呜呜地吹,室温比走廊低了不止十度。他站在屋中央正往前迈了一步想找找那人的踪影,身后咣当一声——门合上了。他回头看见门缝外面那窄窄一条光被一个黑乎乎的人形挡去了大半,紧接着锁扣咔嗒一响,从外面拧死了。
阿成两步扑到门前,拳头砸在加厚的金属门板上,闷得连回声都没有。他喊了两声放我出去,嗓子有点破音,走廊里没人应。他又砸了几下,手心震得麻,门板纹丝不动。停尸房的冷气出风口正对着他吹,温度往下掉,只穿着一件薄外套的人站在那儿不到十分钟指尖就开始僵。屋里的白布在气流里微微飘着,底下十几具尸体安安静静地平躺着,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这些东西有多沉,现在隔着几步远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口扑扑地撞,一下比一下响。他喊了半宿,嗓子哑了,最后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膝盖蜷到胸口,冷气像水一样从地面漫上来把他整个人浸透了。
第二天一早老张来接班,见值班室灯亮着人不在,找了一圈才看见走廊尽头停尸房的门从外面锁着,心就沉了一下。开了锁推开门,看见阿成蜷在墙角,嘴唇乌紫,眉毛和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人已经半昏迷了。抬出去送医院缓了好几天才缓过来,一睁眼就摸自己的裤兜,空的。那条金链子没了,那小佛像也没了。
馆里有人说阿成手脚不干净被人拿住了把柄,那几个债主找上门来给他个教训。也有人说那天晚上值夜班的不止他一个人,但阿成自己从头到尾都坚持说是那个车祸死的人回来了。至于那条项链到底去了哪儿,没人知道。他出院以后没再来过殡仪馆,听人说他回了乡下的老房子,很少出门,偶尔赶集碰见了也是低着头走。老张后来接了他的班,一个人值夜的时候会把走廊灯全打开,但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长期停尸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一阵很轻很匀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屋里睡着了,慢慢吸气,慢慢吐气,跟出风口的风声混在一起。他贴着门板听了十几秒,呼吸声没有断,也没有急,就那么一直响着。他退了回去,没拿钥匙开门。第二天他跟自己说是空调压缩机的声音,但从此以后他值夜班再也没有经过那扇门前,宁可绕一大圈从另一侧楼梯下去。那扇门后来换了新锁,钥匙搁在办公室抽屉里,谁去拿都得登记。但登记簿上那一栏后来再没添过新的名字。有几次风大的晚上,那扇门被气流推得轻轻叩了两下门框,笃,笃,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里屋用指节敲了两下门板,等外面的人回话。外面没有人。风停了以后就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