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我盯着屏幕,手指停住了。两道影子后面,多了一道。
比我们两个都高出一个头,轮廓模糊,看不清具体的形状,可那个位置——正好在我和李响身后,像一个人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被同一束光投在了地上。那个影子的脑袋在我们肩膀上面一截的位置,身体被我们两个的影子挡了大半,只露出一条长长的胳膊形状拖在地上。
我后脖颈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一瞬间就湿了,手机壳上滑溜溜的。我刚要喊李响来看,他先叫了出来——声音又尖又炸,像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我猛地抬头,他半坐在床上,举着手机的手在抖,脸白得像张纸。
“你看……你看我这张……”
我把脑袋凑过去,屏幕上的照片一入眼,我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
那张是我们在土坡上往下拍的墓园全景。当时我俩站在坡顶,俯拍下面整片墓碑,灰白的一行一行排开,拍完之后我俩还凑在一起看过这张,说拍得真整齐。可现在看着屏幕,左下角那块位置,靠近镜头的边缘,在一座低矮的白色墓碑上,坐着一个人。
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色的厚棉袄,领子立起来,裹到下巴下面。棉袄肥肥大大的,把她瘦小的身子罩在里面,两只脚垂在墓碑边沿,脚尖朝下,悬空着,够不到地。她低着头,花白的头稀稀拉拉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看得见苍白的手背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蜷缩着,像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三伏天。傍晚气温三十五六度。一个老太太穿着冬天的厚棉袄,坐在坟头的墓碑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嗓子干得不出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李响把手机举在那儿,手抖得屏幕都在晃,他看着我说:“咱拍的时候……你看见没有?”
我摇头,使劲摇头:“没有。那么大的活人坐那儿,咱俩还能看不见?”
李响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又说了一句:“那你那张呢……你给我看看……”
我把我的手机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慌乱:“拍照那会儿……我后背好像被人碰了一下,我还回头看了,没人才转过来的……”
他话音一落,我脑子里“嗡”
了一声。我记得那个动作——拍照之前李响确实扭头往后看了一眼,我还问他干嘛呢,他说没什么,以为有虫子。现在想想,他那一眼往后看的时候,那个多出来的影子,就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对着两张手机看了来来回回好几遍,谁也没能说服自己这是光线问题或者像素问题。光线问题能在铁道上凭空多个人影?能在三伏天的墓园里变出个穿棉袄的老太太?李响先撑不住了,他说:“删了吧……这东西留着过夜我怕我睡不着。”
我点头,他按了删除,我看着他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确认,那张照片就没了。我也删了自己那张,看着进度条转了一圈清掉,拇指已经凉透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躺在同一张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对面墙上白晃晃的。李响翻了个身对着我,忽然开口说:“你说那个老太太……她坐的墓碑是谁的?”
我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他又说:“她坐的那个位置,咱刚才好像没走过去。”
我说我连她人都没看见,更别提位置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要是咱当时走过去了呢……”
我没接话。天花板上的灯早关了,房间里黑漆漆的,月光那一线白白的映在墙上,一动不动的,像一道裂开的口子。我闭了闭眼想睡,可一闭上眼前面就是那个穿棉袄的老太太缩在墓碑上低着头的画面,两只手蜷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往下勾着。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蒙蒙亮,李响也不知道睡着没有,对面床上一动不动。
后来我再没去那片铁道,也没再去过那个村子。回了自己家上学上课,日子照常过,好像什么也没生一样。可从那儿以后,我每次拿手机拍完照要翻相册的时候,手指头都会在屏幕上方停一两秒。没有什么理由,就是心里会紧一下,像在等着从某张本该正常的照片里,忽然看见什么不该在里面的东西。
李响后来也没再提过这事,我俩之后都没再提过。但我记得那年暑假结束我离开他家的时候,他送我送到村口,忽然停下来跟我说了一句:“那张照片儿,我后来其实梦见过一回。”
我看着他,他笑了笑说:“不说了,反正都删了。”
他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院子。土狗趴在枣树底下,尾巴又摇了摇。那天的太阳白花花的,晒得柏油路软,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心里头那种黏糊糊的、说不清的凉意又涌上来了,像那年夏天傍晚坟地里的风,阴阴地贴着脚脖子,怎么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