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着乐乐绕开她,快步朝公园门口走。走出去十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深色的衣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一群鸽子从她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树下的蜡像。她的嘴角还挂着那种笑,不笑的笑。几只鸽子落在她脚边,啄着地上的面包屑,她的脚没有动,鸽子从她两脚之间穿过去,羽毛碰到了她的裤腿,她没有低头,鸽子也没有躲,好像那里根本没有人站着。
乐乐两岁、三岁、四岁、五岁,那老太太又出现过好几次。有时候是在乐乐上早教的楼下,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看着我们,像一根钉在路边的木桩。有时候是在小区门口的市里,我正挑酸奶,一抬头,她就站在货架的另一端,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有时候是在幼儿园对面的公交站台,我接乐乐放学,远远就看见她站在站台边上,等车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一直在那里,从黄昏站到天黑。她总是远远地站着,看着我,嘴角挂着那种不笑的笑。我试过绕路,试过换时间出门,可她总在那里,像一块膏药,甩不掉,撕不开。
我跟老公说过,跟公公婆婆说过,跟爸妈说过。老公正在看球赛,头都没回,说我想多了,哪有什么老太太,一定是我看花了眼。公公婆婆都是大学教授,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婆婆说她一辈子没遇见过这种事,让我去看看心理医生,说我这是产后焦虑拖成了强迫症。我爸妈倒是信了我,可他们也帮不上忙,只是叹气,说让我小心点,出门别让孩子离开视线。
我辞了工作,寸步不离地守着乐乐。洗澡的时候让老公在门口守着,睡觉的时候把乐乐的小床放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我甚至在家里所有的门窗上都挂了桃枝,在乐乐的书包里塞了朱砂包。我怕极了那个老太太,怕她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把我的乐乐带走。可有时候夜里醒来,看着熟睡的乐乐,我忽然会想——也许那个老太太不是要害她,也许她只是喜欢她,也许她只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看她一眼。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它像虫子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能守住的。
乐乐六岁那年,八月底,小学开学前三天。我带她去市买东西,她想要奇趣蛋,想要小熊饼干,想要粉色的橡皮擦。我一样一样拿给她,她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在市里跑来跑去,小辫子一甩一甩的。从市出来,太阳很烈,水泥地晒得烫,空气里有股沥青的味道,混着街边小吃店的油烟味。我手里提了两大袋东西,乐乐跟在我后面,小手拽着我的衣角,拽得紧紧的。
我们穿过停车场,往停车的方向走。停车场很空,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地面上的白色停车线被晒得卷。乐乐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歌,五音不全的调子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妈妈,你看那边——”
乐乐忽然说。她的小手指着停车场的出口方向,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惊讶的东西。她的话没有说完。她的手指松开了我的衣角,从我身边跑了出去。跑得很快,快得不像是六岁的孩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拖着、拉着朝前冲,两条小辫子在身后飞起来,裙摆像一面小旗子。
我喊她的名字,她不回头。我扔下手里的袋子,袋子里的东西滚了一地,奇趣蛋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粉色的橡皮擦掉在地上,被太阳晒得软。我追她,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陷进了地里。可是来不及了。
那辆黑色的轿车从停车场的出口开进来,度不快,可也不慢。司机没有看见乐乐——她太小了,还没有车头高,她弯腰去捡什么东西——也许是刚才跑掉的那只卡,也许是她在市里非要买的那个小玩具。等我听见刹车声的时候,乐乐已经趴在了车轮下面。那声刹车像一把刀,把整个下午切成了两半——前一秒她还拽着我的衣角,后一秒她躺在车底下,血从她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往外涌,淌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冒着热气,滋滋地响。
我跪在地上,拼命想把乐乐从车底下拉出来,可车轮压着她,我拉不动。她的手指还在动,一下,两下,像是在找我的手。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往上翻,只露出底下的眼白,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喊妈妈还是在说什么。我的手抖得厉害,摸她的脸,摸到的全是血,热的,黏的,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旁边有人喊“倒车,快倒车”
,司机慌乱地动车子,往后退了一米。引擎轰鸣了一声,车身抖了一下,乐乐的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
我把乐乐抱出来,她的身体很轻,比平时轻了太多,像抱着一团棉花,像抱着一个空壳。她的身体还在抖,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不动了。温度从她的皮肤底下一点一点地退去,像退潮的海水,悄无声息。
我抱着她坐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什么都看不清。周围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打电话,可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真实,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乐乐的血顺着我的手往下淌,滴在我的腿上,滴在我新买的白色凉鞋上,一滴一滴,在白色鞋面上洇开,像一朵一朵红得黑的花。
就在我哭得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我抬起头,透过泪眼,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顶上站着一个人。深色的衣裳,油亮亮的,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光,像一面被人遗忘在车顶上的旗。花白的头盘在脑后,那根黑色的簪子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我,嘴角往上牵着,在笑。她的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不笑的笑”
,现在是“笑”
。她笑了,嘴咧开了,露出里面的牙齿——黄的,稀疏的,有些已经断了,只剩下黑褐色的牙根。
是那个老太太。她终于带走了我的乐乐。不是亲手,可她的眼神早就告诉我,她一直在等这一天。她等了六年,从我生乐乐的那天晚上就在等。她在育儿房的玻璃外面看乐乐,在公园的长椅边上看乐乐,在幼儿园的门口看乐乐。她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了。
我不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偏偏选中我的乐乐。我只知道,每次我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她站在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那种笑。她在笑什么?笑我守了六年没有守住?还是在笑她终于得手了?
乐乐下葬那天,我站在墓前,站了很久。天在下雨,不大,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我盯着墓碑上乐乐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她去年在幼儿园拍的,梳着两个小辫子,露着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我在心里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回答。
雨停的时候,我转过身,准备走。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那个老太太。她站在墓园的铁栅栏外面,还是那身衣裳,还是那个髻,还是那根簪子。她看着我,嘴角往上牵了牵,然后转过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脚底下没有声音。她走了很久,还没有走出我的视线。她好像一直在那里,走了也像没走。
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来,也不知道她还要等谁。我只知道,那天下午,乐乐的手松开我的衣角之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你看那边——”
她看见了什么?是那个老太太在招手,还是别的什么?也许她看见了那个老太太对她笑了,也许那个老太太对乐乐笑了——不是对我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笑,是只有乐乐能看见的那种笑。所以她松开我的衣角,朝那边跑过去了。她不是被拽走的,她是自己跑过去的。她跑向她以为是好的东西,跑向她以为是亮的地方。
可那个亮的地方,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