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穿制服的意大利人,一个高胖一个矮瘦。他们在房子里上上下下查了一遍,连地下室都看了,什么也没现。门窗完好,锁芯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院子里的狗也没叫过。高胖的那个警察收了手电筒,脸色不太好看了,他用生硬的英语说:“我们这个社区是一级社区,治安数一数二。这栋房子的前主人是一对荷兰夫妇,人很好,房子很干净,从没出过任何事。你们是不是太紧张了?”
说完还补了一句,“下次不要因为这种事报警。”
林先生想解释,胖警察已经摆摆手走了。
可是警察走了,邻居们却被惊动了。几个意大利老头老太太披着外套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林太太把事情一说,有的人笑了,说你们中国人就是迷信;有的人却信,隔壁那个老太太一拍大腿,跑回家拿来一个黄铜十字架和一个大蒜辫子,非要挂在客厅门框上。还有一个退役的老军人,头全白了,腰板还挺得笔直,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站在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最近有没有买什么二手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扎醒了林太太。她猛地想起那套咖啡茶具——从跳蚤市场买回来以后,因为一直闹鬼,那个大纸箱还堆在储藏室里,连拆都没拆开过。她冲到储藏室,扒开一堆杂物,把那个灰扑扑的纸箱拖了出来。她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拨开泡沫纸,捧出了那把锡制的咖啡壶。她翻过壶底,用袖子擦了擦浮雕上的灰。那张脸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长披肩,面容忧郁,嘴角微微抿着。和家里出现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林太太的手开始抖,壶盖在杯口上叮叮当当地响。“就是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就是壶上这个女人。”
林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他想起跳蚤市场上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老板,想起他痛快地接受砍价时脸上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家伙分明知道这把壶有问题,急着脱手。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都在抖:“妈的,被坑了。”
两人捧着那把壶,又气又怕。林太太说:“要不扔了?”
林先生摇头:“扔了?万一惹着她怎么办?她本来可能就住在壶里,你把壶扔了,她没地方去了,天天在咱们家客厅坐着,你受得了?”
林太太想了想,又打了个哆嗦:“那……卖给别人?”
林先生苦笑:“那不是害人吗?咱自己被坑了,再去坑别人?”
两人坐在沙上,和那把壶隔了一米远,谁都不敢碰它。那把壶安安静静地放在茶几上,路灯光照在锡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浮雕上的女人还是那个表情,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个退役的老军人还没走,他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忽然开了口:“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你们去找当地的报纸和杂志,把这件事讲出去。这不是坏事,说不定能成个新闻。到时候不但壶能处理掉,你们还能赚一笔。”
林太太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办法虽然荒唐,但总比自己瞎折腾强。
第二天,两人就联系了佛罗伦萨当地一家行量不小的生活类杂志。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意大利女人,短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一开始根本不信,以为是恶作剧。可当她听完林太太的描述,又看了那把壶和壶底的照片,脸色慢慢变了。她让摄影师拍了很多张照片,还专门给那个西西里少女的浮雕拍了特写。文章出去之后,整个社区都炸了锅。“灵异咖啡壶”
的名号传遍了附近几个镇子。林先生和林太太去市买东西都有人认出来,在背后指指点点。林太太苦笑着说:“出名出得这么诡异,我这辈子头一回。”
林先生更惨,他在工厂上班,工友们见了面就挤眉弄眼地问他:“你家的女鬼还在不在?晚上睡觉冷不冷?”
可就在杂志出后没几天,林太太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意大利男人的声音,年纪不小了,说话带着浓重的西西里口音。他的语气很激动,语快得林太太差点没跟上。他说他看到了杂志上的照片,那把咖啡壶原本属于他的家族。壶底刻的那个女人,是他祖母的亲妹妹,也就是他的姨奶奶。年轻的时候,他的姨奶奶爱上了一个锡器手工艺人,两人感情很深,几乎要谈婚论嫁了。后来因为战争爆,那个手工艺人应征入伍,被派去了法国。战火阻隔,两人天各一方,再也没能见上一面。手艺人终身未婚,一直记挂着他的爱人。战争结束后他回到意大利,四处打听她的下落,最后得到的消息是——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年纪轻轻就病故了。手艺人悲痛欲绝,亲手打了这套咖啡壶,在壶底刻上了她的容貌和那行字,作为永久的纪念。后来手艺人去世,壶流落到了外人手里,几经辗转,不知怎么出现在了跳蚤市场上。电话那头的老人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他吸了吸鼻子,说:“我愿意出高价买回这把壶。它应该回到我们家里,和她的照片放在一起。”
林太太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她看了看茶几上那把壶,壶底的浮雕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个女人还是那个表情,嘴角微微抿着。林太太忽然觉得,她不是在哭,也不是在笑,她是在等。等了很久很久。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不用出高价。原价就行。你来拿吧。”
三天后,一个头花白的意大利老人敲响了他们的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眼眶红红的,像是一路都在忍着眼泪。林太太把那把壶仔细包好,双手递给他。老人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他当着林太太的面打开了包装纸,捧出那把锡壶,翻过壶底,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浮雕上那张脸。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壶底,低声说了一句意大利语。林太太听清了——他说的是:“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老人走后,林太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看了看客厅。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沙上,落在地毯上,落在茶几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家里忽然安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阴森的安静,是一种踏实的、温暖的、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安静。她说不上来,但她就是知道,那个女人走了。她回家了。
从那以后,林太太家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穿旧式裙子的女人。再也没有人在沙上坐着,再也没有脚步声,再也没有窗帘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林先生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还会下意识地往客厅看一眼——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米白色的布面上,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