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在夜里特别响,把二牛笑懵了,把刘三也笑愣了。
“鬼?”
爷爷拍着桌子,把酒杯都震翻了,“老子杀了半辈子牲口,什么没见过?哪来的鬼!你小子准是看花眼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把杀猪刀摘下来。刀在油灯底下闪着寒光,刀刃上仿佛还带着今天杀猪时的血气。
“走,我带你去看看。要真有鬼,我一刀剁了它!”
刘三也来劲了,灌了口酒:“走!我也去瞧瞧!看看到底是啥玩意儿!”
二牛吓得往后退,脸都白了:“师傅,别去了,那地方真不对劲……我刚才亲眼看见的……”
爷爷瞪他一眼:“怕什么?跟着我!老子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胆儿!”
三个人出了门,往村西头走。
那晚月亮不大,云厚,地上黑乎乎的。爷爷走在前头,左手提着杀猪刀,右手拎着盏马灯。刘三跟在后头,东张西望的。二牛磨磨蹭蹭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那片麦地。
麦子快熟了,齐腰高,风一吹沙沙响。月光透过云层,照得麦浪一波一波的,像黑灰色的水。远处就是那个土坡子,黑黢黢地蹲在那儿,像一头趴着的野兽。
爷爷站住脚,四处看了看,提高嗓门说:“哪儿呢?哪有什么灯?”
二牛指着土坡子后头:“师傅,在那后边,得绕过去才能看见。”
爷爷二话不说,顺着小道就往那边走。刘三跟在后头,二牛磨蹭了半天,也跟上去。
小道很窄,两边是麦子,麦穗擦着衣服沙沙响。走了几十米,拐过土坡子——
三个人同时站住了。
土坡后头,飘着一片小灯。
红的、绿的、黄的、粉的,大大小小,飘在半空中,一闪一闪的。不是灯笼,就是一团一团的亮光,跟鬼火似的,可是鬼火是蓝的,这些五颜六色,什么都有。它们飘着,晃着,忽高忽低,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跳舞。
那个年代,农村连电都没有,全城也没几盏电灯。这种彩灯,谁也没见过。
爷爷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杀猪刀,眼睛直直盯着那些灯,喉结上下滚动。
二牛腿都软了,拉着爷爷的袖子,声音跟蚊子似的:“师傅……咱们走吧……我害怕……”
爷爷没动。他盯着那些灯看了半天,压低声音说:“别动。都别动。别惊着它们。我先看看是啥东西。”
刘三缩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酒全醒了。
就在这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远不近,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朵边上。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众弟子听令——”
三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
“奶奶我今晚上有事儿找你们。大的、小的、老的、臭的,都给我出来!”
那声音在夜风里飘荡,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爷爷四处张望,想找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可是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些彩灯还在飘,忽闪忽闪的,像是在回应那声音。
爷爷的腿开始抖了。他强撑着,压低声音说:“蹲下。慢慢往后爬。爬到前头那个土坑那儿,我说跑,咱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