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飞之后,河岸的风从侧面灌过来。格隆维格飞在弥芮珊右后方半个身位,前几次他想开口,弥芮珊的尾尖在他视野边缘摆动了一下,他就把话咽了回去,只把目光落在塔希尔那件被气流吹得绷直的长袍背影上。
塔希尔一直在前面走。没有回头,没有减,也没有提。他的轨迹像是被一根线牵着,沿着河岸一路向北,在河道拐弯处精确地偏转角度,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弥芮珊在第三个弯道之后收拢了翅翼,滑行了一段,让自己落到与他并排的位置。她没有转头看他,声音顺着风送过去:“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们的?”
“你们离开巢穴的时候。”
塔希尔的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像被风削过一样,只剩下一层平直的底音,“你们不懂得隐藏气息,这在深渊是非常致命的错误。”
“所以你一直看着我们抢完了,才出来。”
“你们拿到之前,我帮不了什么。你们拿到之后,我知道你们会需要知道怎么用。”
弥芮珊的尾尖在空中摆了一下,没再接话。她下方的河面在暮色中泛着灰蓝色的光,两岸的荒地在视野中向后滑去。格隆维格从右后方靠近过来,压低了声音对弥芮珊说:“还有多远?”
弥芮珊没有回答。她看着塔希尔开始下降——那件长袍的前襟被气流向上掀起了一瞬,露出下方一截灰白色的胫骨,随即又被兜住了。
她跟着他开始减,翅翼展开,气流在翼膜边缘出低沉的呜声。下方出现了一道峡谷的裂口,两侧岩壁陡峭,底部有蓝光在深处隐隐透上来。
洞穴深处的岩石表面被十几颗蓝光晶石照亮,光线均匀地覆盖了石台和周围的地面。塔希尔蹲在地面上,指尖蘸着暗色液体画线。
弥芮珊站在洞穴入口,看着那些纹路逐渐成形——弧线、交叉、收束,在石台周围绕了一圈完整的环。她认出了那套结构的底层逻辑,但什么都没说。从储物空间取出残羽。
羽毛在爪心泛着幽绿与淡金交织的光泽,表面的鳞片纹路在蓝光晶石照射下微微蠕动。她把它放进法阵中心预留的凹槽处,退后半步。格隆维格站在她身后,爪尖扣进石面又松开,最终没有伸手阻拦。
最后一笔收拢的瞬间,金色光芒从法阵纹路中升起来。光线沿着预设的路径流向石台中心,覆上萨卡维的躯体,从创口边缘向内部渗。那层灰白色薄膜在金光触及下从边缘开始裂。
他能感觉到——薄膜裂开的时候,下面那层新皮第一次接触到空气,不是疼,是冰凉的感觉。然后温暖跟进来了,从裂口的缝隙往里灌,像有人在用温热的手掌一层一层地按平他的肌肉。
鳞片开始往外顶,先从创口中心往外推,细小的半透明嫩鳞贴着新皮的表面拱出来,逐层增厚、着色,在几息之内恢复到了接近完整的状态。
整片创口边缘的血痂在鳞片重新覆盖的同时脱落了,落入法阵纹路的浅槽里,被金光裹着消融。
萨卡维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竖瞳在蓝光晶石的照射下先收了一下,又放了一下。前肢撑住石台边缘坐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覆上鳞片的前臂——新鳞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边缘有一圈还没褪尽的淡金色微光。
尾尖在石台边缘落了一下,确认能动了。他抬头看着那些站在洞穴内外的身影——塔希尔、弥芮珊、格隆维格、洞口暗处停驻的几头龙。
弥芮珊的爪中还残留着那根残羽被法阵消耗后留下的淡金色微尘,正在从鳞片缝隙间缓缓飘散。
萨卡维的竖瞳定在塔希尔身上。他认得那件袍子的款式,兜帽边缘磨薄了的旧布纹理——他在更暗的光线、更深的地方见过这身袍子蹲在角落里修复法阵的样子。
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记忆中哑了一些,底部的厚度还稳着,尾音轻下去了一截,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的事情:“塔希尔。”
塔希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兜帽边缘垂着,露出的面颊还是那样灰白,萨卡维的尾尖在石台边缘又落了一下。
外面已经开始起风了。洞穴入口处,弥芮珊的翅膀边缘在气流中微微颤动。格隆维格站在她身后,爪尖最后一次扣进石面,然后松开了。
萨卡维从石台上站了起来。第一下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左后腿弯了一下,然后撑直了。他朝塔希尔的方向走了两步,前爪落在石台边缘之外的地面上。
塔希尔没有后退。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塔希尔袍角的线头在气流中轻轻摆动着。萨卡维低下头,竖瞳倒映着那道裹着旧袍的灰白身影,喉间没有出任何声音。洞穴底部的蓝光晶石在风中微微闪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从深处推了一把的光,然后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