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卡维仰面躺在湿泥中,前爪蜷在胸前。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还在往外渗,从鳞片被剐掉的地方,沿着法阵纹路的槽往中心回淌。视野边缘已经开始糊了,中间还剩一小块清楚的地方。那块地方里,远方的天空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变大了。从一粒灰变成一颗石子,变成一块盾牌,最后占了大半个天幕。它飞得不快,与其说在飞不如说在飘,翼膜破了洞,边缘在气流里翻卷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骨头。
身上几处贯通伤,窟窿边缘的肉干缩成暗褐色的硬壳。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洞,边缘糊着干掉的黏液。胸腔破开了,肋骨从中间向外翻,里面空的,什么都没有。
它降落在萨卡维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腐烂的恶臭在着陆的瞬间炸开了,混着沼泽的硫磺味,浓到像一层有厚度的东西贴在脸上。
黑龙天生扛得住腐臭,但萨卡维的喉咙还是收了一下。下颌绷紧了。胃里一股东西涌到喉底,又被他压回去。
那头巨大的红龙缓缓低下头,血洞的眼眶对着他。声音从空腔的胸腔里传出来,像有人用一根干骨头在敲一口破钟。
“哎呀呀,”
那声音拖得很长,“是谁把聪明的小黑龙打成这样了——真是太可恶了。”
停了半息,尾音忽然压低,“啊,原来是我莫鲁滋呀。”
它把头压得更低,血洞眼眶几乎贴到萨卡维的鼻尖。“小黑龙,没想到吧——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萨卡维的喉咙动了。他试着回一句,气流推上喉鳞的时候只涌出来一口温热的血。暗红色的,顺着下颌淌下去,在颈侧的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渍。
莫鲁滋出了声音——像笑,但从那具空腔里推出来就变成了低沉的、漏风的嘶响。“小黑龙,你现在看来是活不成了。”
它伸出一只前爪,扣住萨卡维的颈背,把他从泥地里提了起来。力道不算重,但足够让萨卡维的身体在空中弯成一道弧。尾尖垂着,悬在半空,轻轻晃。莫鲁滋把他叼到法阵中心,放在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中央区域。
然后它开始修改法阵。
前爪在纹路上移,把原有的线条改道、延长,在某些交汇的地方嵌进新的符文。每改完一处,它就往那个位置按一块手掌大小的镜子。
镜面是暗色的,背面刻着一条长着羽毛双翼的蛇,蛇身盘成尾相连的环。萨卡维躺在法阵中心,看着那些镜子被一块一块嵌进地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剩的那点死灵魔法正在被新的结构往外抽,有东西插进他身体里,正在慢慢往外抽。
淤泥在翻。法阵外缘的湿泥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先是泥面的缝和气泡,然后是肢体的末端。手指。手腕。前臂。肩胛。一只接一只的。人类的。兽人的。
它们从泥里爬出来之后没有停,没有互看,朝着法阵中心,围成一道环形的人墙。然后它们同时开口了。干枯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是整齐的——音节一致,调子一致,像一本被翻过很多次的乐谱正在同时翻页。
它们唱的是赞美。赞美的句子混在干裂的气流里,挤过声带的残片,从没有嘴唇的嘴里涌出来。赞的是已经陨落的太阳神,伟大的索尔科瑞斯。
歌声在拔高。法阵的暗光跟着起伏,像一池深水被人搅动了。萨卡维的视野在声音进入更高音区的时候开始叠影,围成环的不死者在他眼中晃动、交错。
莫鲁滋从法阵外围走回来,停在歌声边缘,空腔的胸腔又响了:“下面请伟大的神使为神明献上祭品,也是复活的载体。”
一个人形从环形的队列里走出来。披着着破碎斗篷的骨架,背上挂着一柄长弓,双手举着一柄骨质匕。
它走路的姿态恭敬,步伐稳当,每一步都踩在法阵纹路的缝隙之间,不偏不倚。萨卡维认出了那具骨架。这是他之前唤醒的,是他让它从泥地里站起来的。
但那具骨架没有看他。它的眼窝——如果那两团暗光算眼睛的话——落在莫鲁滋的方向,脚下一步没停,直直朝着法阵中心走。
萨卡维忽然明白了。这些不死者从一开始就不受他控制。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
莫鲁滋站在法阵边缘看着他。
不死者游侠走到了法阵中心,在萨卡维面前停住。双手举起匕,刀刃向下。萨卡维看着那柄骨刃被举到最高点,然后开始落。他闭上了眼睛。
刀尖没入血肉的声音传过来。不是从他胸口传出来的。是从侧面。
萨卡维睁开了眼睛。
骨质匕刺入了莫鲁滋的腹部。刀身没进腐烂的皮肉,切口的边缘没有出血,只浮起一圈细密的灰色裂纹,从刀口往外扩散,像冰面从被砸中的地方开始裂。不死者游侠的双手还握着刀柄,整个身躯的重量都压在刀柄上往下推。
莫鲁滋出了声音。嘶吼声。从空腔胸腔里推出来的吼声——不算大,但极长,像一口气被堵住了出口,只能从一个越来越窄的缝隙里挤出去。
那声音里混着某种他早已遗忘的东西,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脸上、任何生物脸上见过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