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教会晨曦派的圣骑士们把帐篷扎在营地最边缘,离所有人远远的。他们的白色祈祷厅在灰白色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块被扔在泥地里的白布。
他们不参与争吵,不参与借粮,不参与任何与“世俗权力”
有关的事。他们只做一件事,祈祷。但他们的祈祷不是闭着眼睛的那种。
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穿透营地的每一顶帐篷、每一面旗帜、每一个人的脸,然后回到自己的圣徽上,闭上,睁开,闭上,睁开。
他们的团长是一位头花白的老圣骑士,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劈到下颌的旧疤,疤口已经变成了银白色。他不说话,不骂人,不号施令。
他只是站在祈祷厅的门口,双手拄着一柄没有开刃的巨剑,看着远方。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路过他身边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加快脚步。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没有人见过他的脸。
他有时候是一个罗森帝国的传令兵,骑着快马在营地里穿梭,嘴里喊着“加急!加急!”
,然后在一个转弯处消失不见。
他有时候是铎峰共和国的补给官,站在仓库门口清点粮食,用笔在账本上写下几行字,然后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转身走进人群里。
他有时候是战神教会的惩戒骑士,披着白色的战袍,胸口别着铁徽章,在营地的边缘巡逻,偶尔停下来跟路过的士兵说几句话,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像“今天风挺大”
、“晚饭吃什么”
。
但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在土壤里,在不知不觉中生根、芽、长出刺来。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的脸。甚至没有人意识到,有那么一个人,在营地里穿梭,像一条蛇,在五把互相咬合的刀刃之间游走,不出任何声响。
唯一能确定的是,每一次争吵升级之前,总有人“恰好”
路过,说了一句“恰好”
的话。
每一次矛盾激化之前,总有一份“恰好”
被送错的文件、一车“恰好”
被调包的物资、一个“恰好”
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的士兵。
废土大陆的天空没有变。天还是灰白色的,云还是稀薄的,风还是从西边吹来,带着铁锈和焦炭的味道。
但营地里的人觉得,天变低了。云变厚了。风变冷了。暗流在每一顶帐篷下面涌动,像地震前的蚂蚁,在泥土深处不安地爬动。
卡拉瓦不知道废土大陆的事。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他面前这张地图,灰水三角洲、旧矿道、地底湖、朽木老者的本体。
他在那个红圈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然后在圈外面画了密密麻麻的标记:补给线、巡逻路线、哨位、陷阱、埋伏点。一张围困图。
他把炭笔放下,走到工坊门口。雾气从外面涌进来,缠着他的腿,冰凉,潮湿。卡洛格站在雾气中,背对着他,炼狱火插在腰间的鳞片缝隙里,绿色的火焰在雾中明灭不定。
“围困需要多久?”
卡洛格没有回头。
“不知道。”
卡拉瓦说。
卡洛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暗金色的竖瞳在雾气中亮得像两颗刚刚点燃的炭。
“我不想等。”
他说。
卡拉瓦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东西,不是焦躁,不是不耐烦,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快要把他自己烧成灰烬的渴望。
太久的伤病,太久的等待,太久地躺在石台上听着自己的肉体一点点腐烂。现在他有了新的身体,新的剑,新的力量,但他被困在这里,围着一条出不来的老蛤蟆,等着它自己烂掉。
“我知道。”
卡拉瓦说,“但你必须等。”
他转过身,走回工坊。骨刀在手,傀儡在石台上,灰白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没有情绪。
身后,雾气中的绿色火焰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