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书的动作过于熟练,翻页时指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太短,像在翻阅某种不需要阅读的、早已烂熟于心的东西。
第三排。一个“帝国军官”
翘着腿,靴底朝上。靴底的纹路不是帝国制式军靴的锯齿纹,是某种软底的、专门用于无声行走的皮革鞋底。
萨卡维的心沉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第一排最左边的那个“矮人”
。那人正抬头看他,脸上带着一个憨厚的、友善的笑容,但那个笑容的弧度,和刚才舞台上的小丑油彩画出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同一个。
萨卡维深吸一口气。帐篷里的空气很凉,但此刻他觉得更凉的是另一件事,从他走进这顶帐篷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在和一群观众坐在一起。他是坐在一群演员中间。
那些“观众”
,从一开始就是马戏团的人。
不是易容。是比易容更可怕的东西,他们本来就是。矮人矿工、精灵游侠、黑袍法师、帝国军官,这些身份只是他们今天的“角色”
。
明天,他们可以是商人、士兵、酒馆老板、路边乞讨的乞丐。幻笑马戏团的人无处不在。不是因为他们会伪装,是因为他们从来就不以真面目示人。
团长站在舞台上,手杖拄地,画出来的面具上那张永恒的微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了,黑龙?”
团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是不是觉得,这里的观众,太安静了?”
萨卡维没有说话。
“幻笑马戏团的演出,从来不缺观众。”
团长说,“因为我们的观众,就是我们自己。”
他抬起手杖,轻轻敲了一下舞台地板。整个帐篷里的灯光同时闪了一下,不是熄灭,是变换。从惨绿色变成了暖黄色,像某种舞台特效。
灯光再亮起来的时候,观众席上的“矮人”
、“精灵”
、“黑袍法师”
、“帝国军官”
都站了起来。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萨卡维。
几十张面孔。几十双眼睛。几十个在不同的位面、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身份之间切换的——演员。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冷漠,有的好奇,有的面无表情。
但他们的眼睛,所有的眼睛,都是同一种颜色。不是灰色,不是蓝色,不是任何萨卡维见过的颜色。是一种说不出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像镜子一样的颜色。因为那些眼睛里倒映的不是别人,是萨卡维自己。
萨卡维的鳞片微微竖起。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本能的警觉,来自龙类血脉深处的警觉。这种警觉告诉他,这些“演员”
,每一个都至少是大师阶。
而站在舞台中央的那个画着脸谱的团长,他感知不到他的实力。不是没有,是太深了。深到连他的竖瞳都看不到底。
“三天后,此地,带答案来。”
团长说。
萨卡维没有回答。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帐篷在他身后消失了。空地上只剩下灰白色的枯原,和远处营地的零星灯火。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但他的空间戒指里,多了一卷羊皮纸、一枚暗银色的戒指,和一张画着笑脸的门票。
萨卡维站在夜风中,竖瞳倒映着远处帝国的营火。他想起了团长说的最后一句话——“幻笑马戏团的演出,从来不缺观众。因为我们的观众,就是我们自己。”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第一个,观众席上坐着的都是自己人。第二个——
他的观众从来就不在观众席上。他的一举一动,从踏入这片营地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看。从更早的时候,从他决定来找卓尔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看。
也许更早。也许从枯骸淤沼回来的那一刻,也许从绯诺走进他洞穴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人在看了。
萨卡维攥紧了手中的门票。
“幻笑马戏团。”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