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哇海的晨雾顺着海岸线漫进丹戎埃马斯港,三宝垄的轮廓在乳白色的水汽里慢慢显形。远处的山麓间,三宝洞的飞檐翘角隐在椰林深处,晨钟顺着海风飘过来,混着港口的汽笛声,撞在苏靖宇乘坐的客轮船舷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回响。船刚靠稳,他便拎着帆布工具箱踏上栈桥,鞋底叩着饱经风浪的木板,像叩响一段六百年前的帆影旧梦。
三宝垄是南洋海丝路上绕不开的节点,相传郑和下西洋时曾在此停靠补给,后世华人凿三宝洞、建三宝庙,岁岁祭祀,成了南洋华人共同的精神锚点。苏家旧账册里,关于三宝垄的记载最早可追溯到嘉庆十五年——那年苏家第三代瓷商苏明远次随船南下,便专门烧制了二十件青花宝船纹供瓶敬奉给三宝庙,祈愿海途平安。此后百年间,苏家每趟南洋船期必往三宝庙供瓷,渐渐成了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苏靖宇此行,一来寻访苏家在三宝垄的临时货栈旧址,二来便是想亲眼看看那些跨越百年的供瓷,补全苏家与海丝祭祀文化相关的传承脉络。
沿着老城区的石板路往港口深处走,街道两旁的骑楼混杂着闽南与爪哇建筑风格,墙面上嵌着瓷片拼就的郑和宝船纹样,檐下挂着的灯笼印着“三保公”
三个字,连街边卖粿条的摊子都摆着小小的白瓷郑和像。问了几位摆摊的老华人,苏靖宇终于在一条逼仄的巷子里找到了苏家旧货栈的痕迹。如今铺子早已改成了日杂店,只有墙角地基处,还嵌着半块青花瓷片拼成的“苏”
字,釉色被岁月磨得乌,却依旧能辨出当年苏家特有的翠毛蓝色调。店老板是第三代华裔,听说他是苏家后人,连忙从里屋翻出一个旧瓷砚:“这是我祖父翻修房子时从地基下挖出来的,说是早年苏家瓷商落下的,我守了几十年,总算等到正主了。”
苏靖宇接过瓷砚,砚台边缘磨出了深深的凹陷,砚底刻着“嘉庆二十年,苏恒昌记”
。指尖抚过凹凸的刻痕,他仿佛能看到两百年前,苏家的账房先生就着煤油灯在瓷砚上磨墨,一笔笔记下一船船瓷器的去向,记下南洋的风雨与归期。他谢过店老板,将瓷砚小心收进工具箱,转身往山麓方向的三宝庙走去。
三宝庙坐落在半山腰,顺着石阶往上走,两旁的榕树遮天蔽日,香火味混着热带草木的清香气扑面而来。庙门并不恢弘,却透着沉淀百年的庄重,门口两侧立着两只德化白瓷狮子,釉色已经泛黄,却依旧威风凛凛。守庙的陈老伯正蹲在香炉边整理香烛,老人年过七旬,皮肤黝黑,鬓角花白,身上的短衫洗得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靖宇手里的账册,眼睛先亮了。
“您是泉州来的苏师傅?”
陈老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来,“客家会馆的李会长前几天就打过电话,说您要来。我等您好几天了!”
陈老伯名守义,祖上便是三宝庙的庙祝,传到他这辈已是第四代。苏家当年供奉的瓷器,大多由他曾祖父亲手接收入库,代代相守。他领着苏靖宇穿过大殿,往后院的藏经楼走。大殿正中供奉着郑和塑像,案上摆着香烛果品,唯独本该成对的青花供瓶只剩左边一只,还缺了瓶口,显得格外落寞。
“好东西大多毁在战乱里了。”
陈老伯叹了口气,推开藏经楼库房的木门,灰尘混着樟木香气涌了出来,“当年日军占了三宝垄,想把庙里的铜佛、瓷器都拉走熔了做军火。大伙连夜把能藏的都埋在了后山,等太平了挖出来,十件里能剩下两件就不错了。”
库房的木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十几件残损瓷器。最醒目的是一只半人高的青花大供瓶,瓶身裂了三道贯穿的大纹,腹侧缺了巴掌大一块,瓶口崩掉了小半,可残存的瓷面上,宝船队扬帆破浪的纹样依旧清晰可见——十几艘福船旌旗猎猎,海浪翻卷着白浪,远处的海岸线上能辨出三宝洞的轮廓,甚至连船工撑篙的姿态都画得栩栩如生。青花色浓淡相宜,是苏家鼎盛时期的翠毛蓝料,哪怕蒙着厚厚的灰尘,也掩不住温润的光泽。
“这就是嘉庆年间苏家敬奉的宝船瓶,本来一对,另一只彻底碎了,连瓷片都没凑齐。”
陈老伯用绒布轻轻拂去瓶身的浮尘,动作轻得怕惊醒沉睡的帆影,“再过半个月就是郑和诞辰,庙里要办下西洋六百二十周年纪念展,本来想把这只瓶子摆出去,可你看这模样……找了好几个修复师,都摇头说器型太大、胎釉老化太严重,不敢下手,怕一碰就碎。”
苏靖宇戴上白手套,指尖顺着裂纹慢慢摩挲。胎质是德化原产的高岭土,细腻紧实,两百年过去依旧瓷化度极高,只是长期埋在地下,釉面有轻微的土蚀。他又凑近缺口处看了看胎断面,抬头道:“能修。缺口用同年代的老瓷片补配,裂纹用金缮工艺嵌金线,既不破坏古瓷肌理,又能让裂痕变成新的纹路。给我十五天,赶在展览前修好。”
陈老伯喜出望外,攥着苏靖宇的手连连道谢,当即就让人收拾了后院的厢房做工作室,还把自己的孙子叫过来打下手。他孙子叫林浩,二十出头,在雅加达读旅游管理,放假回来帮庙里的忙。小伙子穿着潮牌,戴着耳机,看见满屋子的碎瓷片,满脸不以为然:“爷爷,就这破瓶子,修好了又能怎么样?现在年轻人都去网红景点打卡,谁愿意跑半山腰看个旧瓷瓶啊。费这劲,还不如拍点短视频搞搞流量。”
“你懂什么!”
陈老伯脸一沉,“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念想,是咱们华人漂洋过海的根!”
“根又不能当饭吃。”
林浩撇撇嘴,却还是被爷爷推到了苏靖宇身边帮忙。他干活倒麻利,就是没什么耐心,清理瓷片的时候毛手毛脚,被苏靖宇说了两次,索性靠在门边玩手机,刷着本地的社交平台,时不时抬头瞟一眼苏靖宇修瓷器,眼神里满是好奇。
苏靖宇没急着说教,只是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他先用药水一点点清理瓶身的土蚀和积尘,再用放大镜把每一道裂纹的走向、胎釉的密度都记录下来。光是清理和测绘,就花了整整三天。林浩闲得无聊,就拿着手机拍苏靖宇修复的过程,拍他指尖捏着狼毫笔补绘青花,拍他用细砂纸一点点打磨补片,还配了点背景音乐,随手在了本地的社交账号上。
他本来只是随便,没想到视频出去第二天就爆了。上万的播放量,几百条评论,大多是本地的华裔年轻人:
“第一次知道三宝庙还有这么好看的青花瓷!”
“宝船画得也太精致了吧,修复师好厉害。”
“展览什么时候开始?我要去看!”
林浩看着评论区,眼睛都直了。他跑去找苏靖宇,语气都变了:“苏师傅,你火了!好多人问展览的事,还有人问能不能来看修复过程。”
苏靖宇手里的毛刷没停,头也没抬:“想来就来。有人愿意看,愿意了解,就是好事。”
从那天起,每天都有年轻人特意跑到庙里,就为了看苏靖宇修复供瓶。有的学设计的学生,站在旁边一看就是一下午,问青花配色、问金缮工艺;有的华裔学生,拿着笔记本记苏靖宇讲的海丝故事。林浩也忙了起来,主动当起了讲解员,给来参观的人讲宝船瓶的来历,讲苏家瓷商和三宝庙的渊源,讲着讲着,自己反倒先入了迷。
修复到第七天,遇上了最大的难题:瓶腹缺失的那块瓷片,始终找不到胎釉完全匹配的老瓷片。市面上的仿品胎质密度不对,补上去一眼就能看出来;现有的残片又太小,凑不齐整块缺口。苏靖宇翻着苏家旧账册,忽然看到一行小字:“三宝垄郊,设补瓷窑一座,修运输残器,兼烧小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