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许家回来,几个人连夜在会馆的偏房里搭了临时作坊。林砚舟先根据残片推算器型尺寸,画出全套十二件祭瓷的图纸;苏晚对照残片上的纹样,一点点补全缠枝莲和暗八仙的图案,每一笔都反复核对,确保和古瓷的章法一致;周启安则提出,可以用3d扫描把所有残片扫进电脑,拼接出完整的器型轮廓,再用软件还原纹样,这样比纯手绘更精准,能最大程度贴近原物。
这个提议让林砚舟眼前一亮。他之前一直坚持纯手工复原,却忽略了现代技术的辅助作用。传统手艺是根,但现代工具能帮着手艺走得更稳、更准。他当即点头同意,让周启安负责扫描拼接,自己则着手调配胎釉配方。
复原的过程比预想中更磨人。光是胎土配比,就试了五窑。古瓷的胎土是纯德化高岭土,可如果全从国内运过来,成本太高,也失去了在地传承的意义。林砚舟反复调整德化土和本地瓷土的比例,又按照太爷爷笔记里记载的古法,加入少量的瓷石和长石,反复淘洗沉淀,终于在第六窑烧出了和古瓷胎质几乎一模一样的暖白色胎体,叩之声音清脆,质感温润如玉。
纹样的问题在3d扫描的帮助下顺利解决了。周启安把十几块残片扫描拼接,还原出了每件器物的完整纹样,再由苏晚对照古瓷图谱修正细节,确保刀法走势、花叶比例都符合清代的规制。最终定稿的时候,连许老先生过来核对,都拿着图纸反复看,说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接下来就是拉胚、修坯、刻花、上釉,每一步都由林砚舟亲手把关。刻花的时候,他特意用了清代传下来的双刀刻法,刀锋走得稳而缓,每一片花瓣、每一根枝条都深浅一致,线条流畅。周启安站在旁边看,看得目不转睛,从前他总觉得传统刻花刻板无趣,如今亲眼看见刀尖在素坯上游走,像写字画画一样写意,才明白什么叫手艺的韵味。
“这刻花看着简单,其实全是功夫。”
林砚舟刻完最后一片莲叶,放下刻刀,对周启安说,“手上的力度差一分,刻出来的纹路就差远了。老辈人说‘十年刻花三十年拉胚’,不是没有道理的。”
周启安点点头,由衷地说:“以前我觉得传统手艺都是过时的东西,现在才知道,能传几百年的东西,每一样都有道理。等回去了,我想好好学刻花,把这种刀法用到现代设计里去。”
就在他们忙着复原祭瓷的时候,戴老先生已经把砚色窑要来办巡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槟城华人圈。不少老华侨都特意过来会馆打听,问什么时候开展,能不能提前看看。还有不少人带着家里的旧瓷器过来,想让林砚舟帮忙看看真假,有的是祖辈传下来的,有的是在古董店淘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林砚舟忙完作坊里的事,就坐在前厅帮大家鉴瓷。有真品,也有仿品,他都一一讲清楚来历和特点,碰到破损的旧瓷,还会告诉人家怎么修补、怎么保养。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拿着一个缺了口的白瓷汤匙过来,说是她母亲当年的陪嫁,从泉州带过来的,用了一辈子,不小心磕坏了,舍不得扔。林砚舟当场就用金缮的手法帮她补好了缺口,金漆沿着裂痕蜿蜒,像给旧瓷镶了一道金边,比原来更多了几分韵味。
老奶奶捧着补好的汤匙,笑得合不拢嘴,连说:“真好,真好,就像给它续了条命似的。”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带着家里的碎瓷、旧瓷过来,有的想修补,有的想复刻。林砚舟索性在巡展里加了一个“旧瓷新生”
的板块,专门展示修补好的旧瓷,还开设了金缮体验课,很受年轻人欢迎。
十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巡展正式开幕的那天,乔治市的老街上人头攒动。福建会馆的祠堂里,展台上的瓷器一件件摆开,左边是海丝四时与渡洋系列的新瓷,温润雅致;右边是“旧瓷新生”
板块的修补瓷器,每一件旁边都贴着一张小卡片,写着瓷器背后的故事。最里面的展台上,铺着红绸布,摆着刚复原好的许家祭瓷,十二件器物整整齐齐,白瓷温润,纹样精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开展仪式很简单,许振邦老先生亲手揭开了祭瓷上的红布。当红绸落下的那一刻,台下的老华侨们都安静了,不少人看着那套熟悉的祭瓷,眼眶都红了。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一套普通的瓷器,是祖辈漂洋过海的念想,是家族根脉的见证,是跨越了百年时光,从故土延伸到南洋的牵挂。
“和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一个白老人颤巍巍地走到展台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祭瓷,声音哽咽,“我家当年也有一套差不多的,后来逃难的时候弄丢了。今天看见这套,就像看见我家的那套一样。”
开展第一天,会馆里就挤满了人。有白苍苍的老华侨,有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也有慕名而来的年轻人。老人们看的是情怀,是记忆里家乡的模样;年轻人看的是新鲜,是传统手艺里藏着的东方美学。体验区前排起了长队,大家都想亲手试试拉胚、刻花,感受一下百年传下来的制瓷手艺。
许家的人更是守在展台前,给每一个过来参观的人讲这套祭瓷的故事,讲曾祖父当年带着瓷器下南洋的经历,讲四代人守着残片的遗憾,讲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的圆满。许振邦老先生拉着林砚舟的手,反复说着谢谢,说他终于可以告慰列祖列宗了。
巡展的效果远预期。十天里,接待了近三千名参观者,接了上百件定制订单,有做家族纪念瓷的,有做婚庆喜瓷的,还有不少本地的文创店、茶馆过来谈合作。槟城当地的华文报纸、旅游杂志都过来采访,标题写着“百年德化瓷重归槟城,窑火续接侨乡乡愁”
,砚色窑的名字,彻底在马来半岛传开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戴老先生在会馆里摆了饯行宴,摆的都是地道的闽南菜。酒过三巡,戴老先生握着林砚舟的手说:“砚舟啊,你做的不只是瓷器生意,是在给我们这些海外游子搭回家的桥。以前我们想老家了,只能看看照片、吃吃家乡菜,现在好了,能摸着老家的瓷,握着老家的温度,就像回家了一样。”
林砚舟举杯回敬,心里百感交集。从泉州到新加坡,再到槟城,他走的每一步,都踩着先辈的足迹。他烧的不只是瓷,是一代代华侨藏在骨血里的乡愁,是跨越山海从未断过的根脉。
回程的船上,苏晚趴在甲板的栏杆上,手里拿着写本,正在画新的设计稿。纸上画着槟城的骑楼、灯塔、极乐寺的飞檐,还有缠绕在一起的缠枝莲与扶桑花。
“下一个系列,我想叫‘家山’。”
苏晚侧过头,风吹起她的梢,眼里闪着光,“不管走多远,心里都装着家山。从泉州到南洋,山一程水一程,瓷在手里,家就在心里。”
林砚舟看着她笔下的纹样,又望向远处茫茫的海面,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和泉州后渚港的落日一模一样。他想起太爷爷笔记里写的,“瓷行万里,根在德化”
,如今他终于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窑火不灭,瓷路不止。从芽笼的老街到槟城的祠堂,从新加坡的展馆到未来更多的地方,这条由先辈踏出的海丝瓷路,正在他们脚下,一点点延伸向更远的远方。而那些藏在瓷里的乡愁与牵挂,也会随着一窑窑新瓷,一代代传下去,永远鲜活,永远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