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交节,春雨如酥,侨乡的山野在一夕之间醒了过来。
细密的春雨顺着檐角滴落,打湿了龙窑的青砖黛瓦,院中的老茶树抽出了嫩红的芽尖,田埂边的草色泛出浅浅的新绿,风里褪去了深冬的凛冽,裹着泥土的腥甜与茶花的清香,漫过整座瓷院。年节的喜庆尚未散尽,瓷院便已开启了新一年的耕耘: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揭牌仪式择定立春正日举办,全省站二十四节气侨瓷特展同步开幕,定向班春季学期如期开学,海丝寻根营与外销瓷复原计划双双启动,百年龙窑在新春的细雨里,吹响了迈向更广阔天地的号角。
天刚蒙蒙亮,瓷院里就已经忙开了。龙窑前的空场铺起了红地毯,檐下挂起了崭新的红灯笼,村民们自赶来帮忙,搬桌椅、挂横幅、摆展品,说说笑笑间满是喜气。定向班的学员们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实训服,站成整齐的队列,个个腰背挺直,眼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这不仅是瓷院的荣誉,也是所有手艺人的荣光。林老先生特意留在了侨乡,等着见证这一刻。老人家穿了件熨帖的深色唐装,手里攥着父亲传下来的铜制窑工牌,牌面磨得亮,是几代人传了上百年的旧物。老人指尖轻轻摩挲着牌面,望着龙窑的青砖院墙,眼眶微微热。
吉时一到,揭牌仪式正式开始。省非遗保护中心专家、县镇两级相关负责人、侨亲代表、老窑工后代、周边村民与瓷院全体师生齐聚窑前,场面庄重又热闹。主持人开场过后,县文旅局负责人率先致辞,细数侨瓷从百年传承到当代复兴的历程,尤其肯定了“非遗+农耕+公益+山海”
的活态传承模式,称其为县域非遗助力乡村振兴的标杆。随后林老先生作为海外侨亲代表上台言,老人站在话筒前,声音沉稳有力:
“我十五岁跟着长辈下南洋,怀里揣了半只老家的青花碗,漂了七天七夜的海。那时候兵荒马乱,我总怕老家的窑火灭了,老手艺断了。这一走就是七十多年,今天站在这里,看着省级非遗的牌子,看着这么多年轻孩子学手艺,看着窑火越烧越旺,我知道,根没断,魂没丢。我们这些漂在海外的人,乡愁终于落了地。”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不少白苍苍的老侨亲、老窑工后代悄悄抹着眼泪,几代人的坚守与牵挂,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沉甸甸的回响。
王师傅与省非遗中心专家共同上前,缓缓揭开覆盖在牌匾上的红绸。“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侨瓷制瓷技艺”
的金字牌匾露出来的瞬间,鞭炮声齐齐响起,龙窑的投柴口也添了新柴,橙红色的火光顺着窑窗透出来,混着春雨的雾气袅袅升腾,在青灰色的天幕下晕开暖融融的光晕。阿哲和学员们用力拍着手,掌心都拍红了;阿妹牵着奶奶的手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盯着牌匾看了许久,小声说:“以后我也要做非遗传承人。”
女孩的声音很轻,却被身边的匠人听在了耳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揭牌仪式的热闹尚未散去,省城那边也传来了喜讯。同一天,省博物馆「瓷韵山海·侨瓷二十四节气非遗特展」正式盛大开幕。这是侨瓷次登陆省级专业博物馆,展陈规模比市博翻了一倍,展区设置也更为系统完整:历史溯源区以时间为轴,从清末依山建窑、战乱举族护窑,到改革开放兴衰起伏,再到当代少年归乡复兴,老窑砖、旧工具、泛黄侨批、黑白老照片串联起完整的百年脉络,每一件展品背后都有一段岁月故事;核心节气区采用沉浸式四季布景,春有柳芽、夏有荷莲、秋有稻穗、冬有梅枝,二十四款节气瓷顺着时序依次陈列,灯光柔和地打在温润的瓷面上,一器一物皆藏着时序流转的东方美学;山海乡愁区做成了整面侨批墙,海外侨亲的家书、少年的创意作品、老瓷碗的故事错落排布,观众可以扫码收听语音故事;童心传承区摆着乡村孩子的泥塑、瓷牌、落叶拓印,稚拙却充满灵气,是整个展览里最鲜活的角落。
开展日,省博展厅便人流如织。有非遗爱好者专程从邻省驱车赶来,有带着孩子的家长趁着周末来感受传统文化,有头花白的古陶瓷研究学者慕名而来。研究古外销瓷的陈教授站在祭红供盏前,俯身看了足足一刻钟,连连对身边的助手说:“难得,太难得了。现在还坚持用纯古法柴烧祭红,还能烧出这么正的釉色,放眼全省都找不出几家。更难得的是他们没有把老手艺锁在柜子里,结合二十四节气做活态传承,还给乡村孩子开课、连海外侨亲,这才是非遗该有的样子。”
展厅的侨批墙前,站着一位旅居加拿大四十年的老侨亲。老人看着墙上泛黄的侨批照片,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描摹字迹,红着眼圈说:“我父亲当年也往家里寄过这样的信,字里行间都问着龙窑的情况。我以为老家的窑早就没了,今天亲眼看见,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等天暖了,我一定要回侨乡看看,摸摸真正的龙窑砖。”
三个月的展期里,配套的古法制瓷体验课、非遗名家讲座场场预约爆满。瓷院的少年匠人轮值驻场,周末开讲古法工艺,每次都坐满了人。不少年轻人听完讲座,特意驱车百余公里赶往侨乡瓷院,想亲眼看看百年龙窑,亲手捏一团故土的瓷泥。老手艺从深山小院里走出来,站上了省级文化舞台,被更多人看见、珍视与热爱。
工艺与展览向外拓展的同时,人才培养的梯队也在春日里扎得更深。市职业中专侨瓷技艺定向班春季学期如期开学,今年扩招至六十人,报名人数是去年的两倍,其中近半数是返乡务工青年,不少人是冲着省级非遗的名头回来的,想在家乡学一门能安身立命的老手艺。更具里程碑意义的是,瓷院正式开设了届古法工艺进阶研修班,从批定向班学员里选拔出十名基础扎实、心性沉稳的青年,由王师傅亲自带徒,系统学习古法釉料配制、柴烧窑火管控、传统纹样雕刻等核心技艺,培养新一代的侨瓷传承人骨干。
开班仪式在龙窑前行古礼,十名学员身着素色实训服,依次给王师傅敬茶、行拜师礼。阿哲站在队伍最前面,他以综合考核第一名的成绩入选研修班。男孩端着茶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笃定又诚恳:“师傅,去年我从深圳回来,就是想守着老家的手艺。这一年我知道了,做瓷不只是混口饭吃,是传根脉。我一定好好学,沉下心练手艺,不辜负您的教导,也不辜负老祖宗传下来的这门手艺。”
王师傅接过茶杯,一一扶起学员,给每个人递了一本手抄的《釉料基础口诀》。册子是老人亲手写的,字迹苍劲有力,记着他一辈子攒下的釉料配比与烧窑心得。“学手艺没有捷径,也没有止境。”
老人缓缓开口,“多看、多练、多琢磨,坐得住冷板凳,磨得好性子,才能成大器。你们是侨瓷的新一代,以后这窑火,就要靠你们守了。”
时至今日,瓷院已经形成了“公益启蒙—校园美育—职业教育—进阶研修”
的完整人才培养链条。从六七岁的公益班孩童,到十几岁的定向班学员,再到二十多岁的研修班骨干,一茬茬传承人稳稳成长,百年手艺真正做到了后继有人。
公益美育的脚步也在春日里越走越深。「流动侨瓷博物馆」计划正式启动,团队把省博特展做成了精简版的流动展柜与展板,拉着满满一车物料,走进深山里的乡村小学,让山里的孩子不用进城,也能近距离接触本土非遗。站就定在溪头村完小,这是瓷院最早合作的深山学校,也是阿妹的母校。
车子开进学校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在操场上等了很久。展板一摆开,孩子们就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展柜里精美的节气瓷,时不时出低低的惊叹。很多孩子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精致的瓷器,也是第一次完整地听龙窑的百年故事。阿妹作为“小小传承人”
代表,站在童心展区前,给同学们讲自己学瓷的经历,讲雪梅暖手盏的做法。女孩起初还有点紧张,攥着衣角声音紧,说着说着就流畅了,眼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