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交节,暑气渐收。
一场夜雨过后,侨乡彻底褪去三伏天的溽热,清晨的风里带上了丝丝凉意。田间连片的稻穗由青转黄,稻穗沉沉垂向水面,风过处翻起层层金浪;山坳里的柿树挂满了青黄相间的幼果,梧桐叶开始零星飘落,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上。巷子里飘起了蒸芋艿、煮菱角的香气,家家户户依照旧俗“贴秋膘”
,烟火气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丰饶预感。瓷院的节奏也随着时序悄然转向,夏长的淬炼圆满落幕,秋收的大幕缓缓拉开——夏季四款节气瓷全部入藏收官,秋季款「柿红秋实罐」进入工艺攻坚阶段,暑期公益瓷艺班迎来结业成果展,中职定向班实训工坊正式验收交付,市级文博会筹备紧锣密鼓,山海两端同步开启秋日主题联动,整座百年窑院浸在渐凉的秋风里,处处是沉淀与收获的气息。
工坊釉料室内,少年匠人正围着一炉刚出窑的试片凝神查看。作为秋季开篇的款节气瓷,「柿红秋实罐」从立项之初就定下了“秋实丰饶、柿柿如意”
的内核,既要跳出夏季青蓝冷调的釉色体系,又要贴合秋日暖而不艳的沉实气韵,团队最终选定了古法柿红釉作为核心工艺。这款釉色完全取法自然,以熟透的柿果榨汁酵,搭配赭石、紫金土调和,入窑高温烧制后呈现出温润的柿红色,不似正红浓烈,不似酱红暗沉,暖而醇厚,像秋日午后晒透的柿子,自带丰收的踏实感。
可古法柿红釉色极难把控,窑温上下差五度,釉色便会偏深或偏浅,火候过了黑焦,火候不足又灰闷。最初的七批试片全部失败,有的红得暗像酱釉,有的色泽不均深浅斑驳,始终达不到预期的温润质感。负责釉料的少年翻遍了工艺大典里的老配方,又对着王师傅珍藏的民国柿红残片反复比对,始终差了几分韵味。关键时刻,林念瓷传来的旧文档帮了大忙——她在整理爷爷留下的制瓷笔记时,现了一页柿红釉的烧制口诀,特意扫描传回了瓷院。
口诀里写着“柿汁酵三七日,紫金打底罩透明,慢火升,稳火养,熄火闷窑三日红”
。众人照着口诀调整配方:先将柿果汁密封酵二十一天,替代新鲜柿汁入釉;釉层改为紫金土打底层,外罩透明釉,而非单层柿红釉;烧制曲线拉长升温周期,恒温段延长六个时辰,熄火后不立刻开窑,闷窑三日再缓慢降温。调整后的第八批试片终于烧出了理想的成色:釉色是醇厚的暖柿红,釉面莹润有光泽,对着光看有细碎的橘皮纹肌理,温润又有质感,像把一整个秋日的暖阳都凝在了瓷面。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整套工艺参数被详细记录在册,正式纳入《二十四节气瓷工艺大典》秋季篇,标注上“古法传承,守窑方补录”
。器型设计也同步敲定:敛口、鼓腹、圈足,整体圆敦厚重,像一颗饱满的柿子;罐盖钮做成小巧的柿蒂造型,罐肩暗刻极简的稻穗与梧桐叶纹路,不张扬、不繁复,恰合秋日沉实的气质。批两百只秋实罐素坯随即启动塑形,匠人特意选用陈年高岭泥料,胎质更紧实厚重,适配秋日收纳存茶的实用需求,每一只罐身都手工修出微微的弧度,握在手里贴合掌心,自带温润的烟火气。
工艺攻关稳步推进的同时,瓷院届暑期公益瓷艺班结业成果展,在龙窑旁的临时展厅正式开幕。没有华丽的布置,展架是旧木板搭的,铺着洗得白的粗麻布,上面整整齐齐陈列着四十名留守儿童一个暑期的全部作品:从最初歪歪扭扭的泥团,到成型的小茶碗、小瓷牌,再到后期的吹釉彩片、浅刻小摆件,顺着时间线排开,每一件都带着孩童的稚嫩与认真。展厅最显眼的位置,单独摆着一只掌心大的粉青小茶杯,杯壁吹着细碎的蓝点,杯底刻着“爸爸安”
三个字——这是阿妹送给跑长途货运的爸爸的礼物。
开幕当天,不少孩子的爷爷奶奶都来了,还有深山完小的老师专程赶过来。阿妹的爸爸刚好跑货路过县城,特意绕路来了瓷院。男人皮肤黝黑,穿着洗得白的货运工装,站在展柜前看着那只小茶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声音沙哑:“爸天天带着它,喝水的时候就想着我闺女。”
阿妹搂着爸爸的脖子,把自己得的“小小传承人”
证书递过去,小声说:“我以后还要学,给你和妈妈都做一套。”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都悄悄红了眼。
现场同步举办公益捐赠仪式。瓷院将暑期伏夜市集公益义卖的全部收入,加上定向班见习青年的部分劳务所得,共计八千余元,全数购置了课外书、美术教具、体育用品,捐赠给三所深山完小。溪头村小学的校长接过物资,握着王师傅的手连连道谢:“山里的孩子缺的不只是书本,是能看见外面世界的窗口。你们把瓷艺课开进来,给孩子们心里种下了种子,比什么都珍贵。”
王师傅笑着摆手:“我们就是守着一座老窑,能帮到孩子,就是手艺的福气。”
展厅里人来人往,孩子们拉着长辈的手,挨个介绍自己的作品,眼里闪着光。很多人看完展览后,都特意去文创区买上一件小瓷件,说既是留个纪念,也算是支持公益。小小的展厅里,藏着乡村孩子的成长,藏着手艺人的善意,也藏着乡土非遗最温暖的底色。
人才培养赛道也迎来了里程碑时刻。市职业中专侨瓷技艺定向班的实训工坊扩建工程,正式通过验收交付。扩建后的实训工坊面积翻了一倍,五十个标准实操工位整齐排列,专用釉料室、小型试窑房、成品展示区一应俱全,完全满足五十名学员同时实训的需求。验收当天,校方负责人专程过来查看,摸着崭新的拉坯机笑着说:“有这么好的实训条件,再加上你们这些资深匠人带徒,肯定能培养出好苗子。”
提前来见习的十三名返乡青年,已经在瓷院待了一个多月。从最开始的清理工坊、搬运泥料,到现在能独立完成揉泥、基础塑形,进步肉眼可见。阿哲是其中进步最快的一个,他肯下苦功,别人休息他还在练揉泥,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也从不喊累。如今他已经能独立拉出规整的小茶碗坯型,王师傅夸他“手稳、心定,是块做瓷的料”
。验收当天,阿哲站在自己的工位前,给校方领导演示基础拉坯,转盘转动间,泥团在他手里慢慢成型,动作虽算不上娴熟,却稳当扎实。演示完他挠挠头笑:“以前在厂里打工,总觉得日子没根。现在摸着瓷泥,心里踏实,觉得这手艺能做一辈子。”
秋季开学的各项筹备已全部就绪,课程体系也打磨完毕:前三个学期侧重理论与基础实操,最后一个学期进入瓷院跟岗实训,由资深匠人一对一带徒,毕业考核合格者可优先留院任职。这条从公益启蒙、校园美育到职业教育、就业留乡的完整人才链路,终于彻底打通了。
产业与展会筹备也在同步提。九月份的市级文旅文创博览会,是侨瓷第一次登上市级专业展会舞台,团队格外重视。展位设计延续乡土本色,不用花哨的喷绘与灯光,全部用旧青砖、老榆木、竹编搭建,复刻龙窑工坊的质朴质感。展品阵容也已敲定:二十四节气瓷春季、夏季全套样品,秋季展品柿红秋实罐,耕瓷同源系列礼盒,还有公益班孩子的优秀作品,既展工艺,也展情怀,更展“耕瓷同源、非遗兴乡”
的展模式。
秋季款耕瓷礼盒「柿柿如意」也完成了打样。礼盒选用原色桐木盒,质朴有质感,内置两只柿红秋实罐、两袋手工柿饼、一袋迁西板栗、一罐秋梨膏,全是秋日应季风物,限量三百份,定于白露节气正式上线。县农品平台同步对接了十余家农户,提前锁定了秋收季的优质货源,确保礼盒里的每一样农产都地道、新鲜。
此外,运营了整个夏天的伏夜龙窑市集,也在上周圆满收官。累计开办十二期,接待游客三万人次,直接带动周边二十余户农户增收,沉寂多年的老窑街重新热闹起来,还催生了三家新开的本土小吃店、手作铺。镇里已经敲定,市集改为常态化运营,每逢周末和节假日开集,把龙窑市集打造成侨乡的乡土文旅名片。
万里之外的海外侨瓷交流站,秋日主题联动也如期开启。本次主题定为「我的秋日乡愁记忆」,面向全球华裔少年征集秋日里的故土故事:有人写奶奶每年立秋都要晒柿饼,甜得像老家的阳光;有人写爷爷总用旧瓷碗盛秋梨汤,说喝了润肺去燥;还有人写记忆里的秋日,老家的稻田金黄金黄,爷爷牵着自己的手在田埂上走。林念瓷把所有来稿整理成图文集,配上侨瓷秋季节气瓷的研过程,做成专题推送,在海外华裔社群里广为传播。
她自己也没闲着,正忙着筹备个人线上瓷艺作品展,展品是她这大半年跟着线上课程做的泥塑、素坯、手绘瓷片,从立春的嫩芽到立秋的柿子,整整一套节气作品。她在预告里写:“这是我给爷爷的答卷,也是给故土的念想。等文博会的时候,我要带着它们回去,亲手烧进真正的龙窑里。”
消息传回瓷院,少年们都很期待,特意给她留了文博会的展位一角,等着她带着作品赴约。
暮色降临,秋风卷着梧桐叶落在庭院里,白日里成果展的热闹渐渐散去。核心团队的夜间复盘例会照常进行,长桌上摆着柿红釉试片、秋实罐设计稿、公益展的照片、实训工坊验收报告、文博会筹备方案,满满当当都是入秋以来的收获。
工艺组率先汇报:柿红釉工艺定型,批素坯塑形过半,三日后可进入施釉阶段;秋季剩余三款节气瓷的初步构思已完成,白露、秋分、寒露各有侧重,延续一节气一工艺一风骨的原则。
教务组跟进:公益班圆满结业,孩子们反响很好,秋季课后服务课程已排好;实训工坊验收通过,定向班开学筹备全部就绪,五十名新生名单已公示。
产业与展务组补充:文博会展位方案敲定,展品物料开始筹备;立秋柿柿如意礼盒打样完成,下周启动预售;伏夜市集夏季收官数据亮眼,常态化运营方案已出台。
山海组同步:秋日乡愁征集进展顺利,林念瓷线上作品展下周开幕,她确认将回国参加文博会,带来全套节气习作。
王师傅拿起那片柿红釉试片,指尖抚过温润的釉面,缓声开口:“立秋立秋,立的是收心,收的是成果。夏天我们练了性子、磨了手艺,入了秋,就该踏踏实实收成了。但要记住,秋收不是坐享其成,是更仔细地拣选、更扎实地收尾。展会要办得实在,不能搞花架子;礼盒要做得地道,不能偷工减料;学生要教得踏实,不能误人子弟。就像这柿子,得慢慢长、慢慢晒,才甜得醇厚。急不得,也飘不得。”
众人静静听着,把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夜更深了,秋风穿院而过,带着稻穗的清香。龙窑的火光在夜色里稳稳跳动,映着青砖黛瓦,也映着满院的沉淀与生长。工坊里,柿红秋实罐的素坯整齐排列,等着被染上秋日的暖红;展厅里,孩子们的作品还静静陈列着,藏着最纯真的心意;大洋彼岸,林念瓷正对着一盏灯,细细打磨自己的作品,等着跨越山海赴一场秋日之约。
夏长已矣,秋收启序。
百年侨瓷在渐凉的秋风里,带着一整个夏天的淬炼与成长,稳步走向更沉实、更丰饶的季节。窑火不息,文脉不止,所有的耕耘与坚守,都将在秋日的阳光里,慢慢酿成最醇厚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