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的眉头当即就蹙起,他比卫兵更加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抬手制止卫兵的动作,另一只手则操作终端,调阅出星舰每一处过道的监控影像,很快,在机甲核心的帮助下,他定位到了白启所在的位置。
白启正在过道中行走,没有躲藏,没有逃跑,但他穿的也不再是往日那由金红白三色组成,铭刻有太阳家徽的华贵礼服,而是一身平凡普通的黑色长风衣,就如他过去所穿的那样。
他大步朝前走,每一步都迈得非常用力,就好像他的神情一样,充满一种经历无比困难的抉择后便再不会动摇的无声坚定。
周遭一切意外莫名的视线和问询都被其无视,他谁的问也不答,谁的话也不理,在监控屏幕另一端的提问自然更加不会被搭理,但站在凯身旁的卫兵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问出跟白启沿途所经的人类似的问题。
“殿下怎么穿着这身衣服?他要去哪里?”
那绝非是来办公室处理公务的方向,卫兵尚未从过道周边的环境推断出白启具体的去向,凯却好像已然得到了答案。
他的面色在此刻显出些许难言的复杂,沉重的叹息从他喉间出,却并不意外,反倒有种一切终于到来的接受和无奈。
他并未让这片刻的复杂心绪左右他,因为就如白启在今日终于做出了抉择一样,他也早已做出了他的抉择。
凯转身往回走,解下华丽却也碍事的军礼服纽扣,露出其下被挺拔饱满的肌肉撑起,清晰勾勒出每一处强壮线条的贴身作战服。
数条指令被连续下达,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准备在秘密也无声地快进行,而在巨大星舰的另一侧,一切却还维持着原样,就好像暴雨将至前那段最后的宁静。
白启来到模拟作战室的门口,这间用于舰上官兵平日训练用的房间,因为其内部巨大的空间,以及设施完善的模拟投影装置,被埃文斯临时用来模拟达日博格神宫的布景,以此进行白启即将回归的仪式排演。
此刻,他也正在其中工作,白启站在一门之隔的屋外,手放在开门的按钮上,在这一刻,他的动作暂时顿住,放空的眼神像是在回忆思索他是否还有什么需要准备。
二十三年的记忆在眼前像被风卷动的书页一样快翻过,翻过曾经无比幸福的往昔,也翻过昨夜那无比痛苦的抉择,最终,翻到今早,他换上风衣,在穿衣镜前与王尔德的对话。
“无论生什么,你都永远站在我这一边吗?”
他望着镜中蹲坐于自己脚边的小狐狸。
小狐狸的形态突然生变化,精致柔软的毛退去,粗糙带锈的金属覆盖上他的外壳,他以这副初见时的破旧样子说:“我永远都是你的王尔德。”
他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没有了。
白启用力地按下按钮。
金属的舱门在他眼前打开,正跟数名工作人员在其中安排回归仪式的埃文斯抬起头,看到白启的装束时,他怔了怔,但就像凯一样,他似乎并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
他甚至没有先问白启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而是先抬了下手,示意其他人出去。
模拟室内很快只剩他们两人,投影装置投射出逼真的宫殿景象,可自由升降的地板则构筑了宫殿台阶上下真实的高低落差,身着亲王华服的埃文斯站在台阶之上,白启站在下方仰望他,而后缓缓单膝跪下。
“父亲。”
他行了无比郑重的一礼,即便是即将加冕的皇帝,对于自己的父亲,他仍需以这样谦卑的方式跪下。
一如他先前没有问,埃文斯此刻也没有问白启为什么突然行这样郑重的礼节,而是沉默地等着白启继续。
白启继续道:“先前您对我解释过这二十五年来一切的前因后果,但我想了这许多时日,仍然对其中的一些细节有所疑虑。”
“什么?”
询问的声音从上方落下,但那居高临下的审视神情上,却好像并不真的关注白启的疑问内容。
“刺杀案是由西尔维娅和约瑟夫共同造成,他们二者事先并未联合,而是纯粹的巧合,也就是说,即便约瑟夫通过内鬼得知了日冕星的防卫布置,知道了苏尔检修的日期,他却仍没有一定成功的把握,因为他没有至为关键的能让奥瑞昂完全失去行动力的异种毒素。”
“如您所说,这当然可能是一种狗急跳墙下的冒险一搏,但与此同时,这是否还存在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约瑟夫的行为并非冒险,而是他切实笃信自己将会成功,只需在这场二十五年前的宫廷变故中,再加入一个至今尚未露面的第三方,一切逻辑就可以圆融。”
白启仰头看着埃文斯,缓缓说:“这个第三方同样拥有异种毒素,他对异种的实验或许开始得比西尔维娅更早,且很可能身居宫廷的高位,如此才能接触到佩特拉的改造人实验资料,才能轻易知晓日冕星一切的安全布防,并为约瑟夫提供一条他敢于尝试的刺杀路径。”
“约瑟夫维纶并非一个大胆冒进的人,在已经有成功的改造人实验体后,他也至死未曾敢将这种技术用于自己身上,因而从逻辑上来说,即便《第九修正案》将他逼得这样紧,他也未必敢有刺杀的念头,唯有一条看起来成功几率无限大的成熟路径摆在他眼前,他才敢真正付诸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