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换了身干衣裳从寿安宫出来,他还是往倚春舫方向走,然而去到那里时,倚春舫已经空了,皇兄像是回到了紫宸宫中,那,薛姐姐呢……
他问宫门各处,确定薛姐姐并未离宫,就再往紫宸宫走。
然而御前的人拦着,说是圣上今日不见任何人,他再问薛姐姐是否在紫宸宫中,御前的人则缄口不言。
他就在紫宸宫外守着,就像之前一次次求皇兄许他担任使节那般,直守等到天色将暮的时候。
最终皇兄仍不见他,但御前总管程安出来,劝他在宫门下钥前及早离宫。
他问程总管,薛姐姐是否就在紫宸宫中,又情形如何。
程总管说,永宁县主并无大碍,只是因落水,微感风寒而已,请他不必担心。
他仍是执意想要进去看看薛姐姐,但程总管朝他一揖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该出宫了,宫规森严,您要是因为触犯宫规,受了什么惩罚,贵太妃岂不是要为您伤心难过?”
又道:“先帝的诸皇子中,陛下独待殿下最是亲厚,殿下当事事尊顺陛下,可千万不能辜负圣恩啊。”
这一番话下来,萧瑜知自己除非大逆不道地闯进紫宸宫中,否则今日绝无入内见到薛姐姐的可能。
然而他怎可大逆不道,寿安宫中的母妃,盼他诸事平安,他也不可因一己冲动行事,连累在宫中颐养天年的母妃。
只得就赶在宫门下钥前,离宫回府。
回到府中后,萧瑜也因心中牵挂,坐立难安,连口茶都喝不安稳,在这小厅内中时而站起,时而踱来踱去。
当听侍从禀报薛铭求见,萧瑜就知薛铭是为何事而来,他令薛铭不必多礼,在赐座赐茶后,听薛铭果然问起了薛姐姐的事。
萧瑜就对薛铭说了今日薛姐姐在宫中落水的事,又及时告诉薛铭,薛姐姐在刚落水不久就被救起,人并无大碍。
薛铭在听到妹妹落水时,简直心都要吓跳出嗓子眼了,幸而楚王殿下说妹妹无事。
因妹妹与宜妃等有旧怨,而楚王殿下一向待薛家态度亲和,薛铭就下意识以为,是今日人在宫中的楚王殿下救了妹妹,一边问一边就要弯身拜谢救命之恩。
却听楚王殿下道:“不,我晚了一步,是皇兄先救起了薛姐姐。”
薛铭登时人僵住了,由于极度的震惊与疑惑,一时都不知该有何反应,只是声音僵硬地道:“……请问殿下,我妹妹她,既然人没事,为何不出宫回家呢?”
楚王殿下却沉默不语,似并不知晓其中因由。
薛铭在楚王殿下的沉默中,心绪愈发地惶恐迷茫,仿佛人正在走在一条细线上,颤颤巍巍的,什么都看不清,就是心中茫然极了、恐慌极了。
当今天子并不喜欢妹妹,这是薛铭从前就确定的事。
早在妹妹还对太子萧珩一往情深的时候,薛铭就看出了萧珩对妹妹的凉薄无情,替妹妹的痴心感到十分不值。
既并不喜欢,甚至是厌弃妹妹,萧珩今日,又为何会以天子之尊,亲自下水救起妹妹。
又为何,要将妹妹强留宫中……
小厅的灯光下,薛铭因满心的惊茫不解,和对妹妹处境的深深担忧,而长久沉默无言。
厅中主座上的萧瑜,亦久久未语,只是心中所想,与薛铭有些不同。
薛铭认为天子厌弃薛芍音,但萧瑜却认为,他的皇兄心中有薛芍音,其实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
尽管从前那些年里,皇兄明面上总待薛姐姐较为冷淡,叫世人都以为太子不喜薛芍音,但在萧瑜眼里,皇兄其实是在意薛姐姐、喜欢薛姐姐的。
记得一次薛姐姐在东宫时,因走得太快,险些摔倒。
当时萧瑜就在皇兄身侧,亲眼看到那一瞬间,皇兄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却在见薛姐姐被侍女扶住时,默默地将手背到了身后,并冷声嘲了一句,说薛姐姐这么大人,连路都走不稳。
自然是惹得薛姐姐不快。
而类似的情形,萧瑜还曾见过多次,见皇兄明明在意关心薛姐姐,却总藏着不表露出来,非要让薛姐姐不高兴。
明明在薛姐姐肆意欢笑时,也会被薛姐姐的容光所吸引,会目光忍不住追随,却在薛姐姐朝他看来时,就将目光冷淡地移开,皇兄就这般……不可理喻。
萧瑜无法理解皇兄对薛姐姐的故意冷淡,也无法理解后来皇兄对薛家的凉薄,因在他心中,皇兄并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至少对他这个异母弟弟,皇兄并不冷酷。
萧瑜并不担心薛姐姐在紫宸宫中的安危,他认为皇兄绝不会伤害薛姐姐的身体,即使皇兄在薛姐姐的事上,有过种种不可理喻。
可是,除了身体安危以外的呢,萧瑜在灯下长久无言。
萧瑜不知自己该如何做,因眼下有一件事,他并不知晓答案。
薛姐姐如今,还像从前一样,喜欢皇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