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控诉,满座宾客沉默不语,无人敢接话。南霁云清楚贺兰进明心意已决,无论如何劝说,都不可能派出援军,自己身负张巡托付的求援重任,如今任务落空,无颜返回睢阳复命。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刀刃径直砍向自己右手中指,一根手指当场斩断,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染红面前案几。南霁云举起淌血的手掌,将断指放在桌上,对着贺兰进明厉声说道:“今日我无法完成主将托付的使命,只能留下这根手指作为凭证,回去告知睢阳全城军民,我南八拼尽全力,终究没能求来援军,我不曾贪图富贵背弃城池!”
满座官员目睹这惨烈一幕,无不震惊,不少人心生愧疚,当场落下眼泪,可贺兰进明依旧铁石心肠,丝毫没有动摇出兵的想法,挽留之意反而更加恳切,不断劝说南霁云留下辅佐自己。
南霁云彻底心冷,知道再多争辩也毫无用处,不再与贺兰进明多说半句,转身大步走出宴席厅堂,不愿再享用对方分毫食物,连一口水都不肯喝下。
临淮城外有一座佛寺,矗立着高大佛塔,南霁云翻身上马,即将离开临淮地界时,骤然勒住缰绳,抬手取下背上长弓,抽出一支箭矢,用尽全身力气拉满弓弦,朝着佛塔砖石墙体狠狠射出。箭矢力道极大,大半箭身深深嵌入塔身青砖之中,历经数十年,过往路人依旧能看见塔上留存的箭痕,贞元年间韩愈途经泗州,当地百姓还会指着佛塔,讲述当年南霁云射塔立誓的往事。
射完这一箭,南霁云对着佛塔立下重誓,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待我平定叛军、击退贼寇之后,必定重返临淮,诛杀贺兰进明,今日这支箭,便是我立下誓言的凭证!”
立下誓言,南霁云不再停留,转身策马离去。途中途经其他州县,他依旧四处奔走求援,可各路节度使全都闭门不纳,或是假意推脱,没有一人愿意调拨一兵一卒。兜兜转转,他只从别处零星借到一千多名老弱残兵、少量粮草,这点微薄支援,对于睢阳十几万叛军围困的绝境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即便前路九死一生,城外叛军封锁严密,南霁云没有半分逃避,带着借来的残兵、粮草,趁着深夜再度冲击叛军包围圈。叛军认出此前突围的南霁云,调集大量兵马拦截厮杀,南霁云带着士兵浴血冲杀,身上新增数道伤口,拼死撕开防线,借着绳索翻越城墙,终于重返睢阳城内。
城墙上守军看见南霁云归来,纷纷围拢上前,得知援军仅有千余老弱,没有主力大军驰援,全城将士瞬间崩溃,哭声遍布整座城池,绝望的气氛笼罩睢阳每一个角落。可即便救兵无望,没有一人提出开城投降,所有人心中清楚,一旦城池陷落,江淮百姓都会遭受叛军屠戮,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要死守到底。
归来后的南霁云,依旧每日登城作战,饥饿、伤痛没有消磨他半分斗志。城中物资彻底断绝,士兵们虚弱到拿不动兵器,南霁云便每日巡视城墙,鼓舞军心,亲自加固破损城防,但凡叛军小规模攀城,他都亲自上阵斩杀,以一己之力撑起守城将士的信念。
有人私下劝说南霁云,如今孤城必破,不如趁夜色独自突围逃走,凭借一身勇武,去往别处依旧能做大将,不必留在此地等死。南霁云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回复旁人:“张公待我恩重如山,全城数万百姓将士托付于我,我若独自逃生,此生再无颜面立于天地之间。大丈夫生于世间,贵在坚守忠义,死又有何惧?”
至德二年十月,睢阳城中守军仅剩四百余人,所有人饥饿缠身,浑身无力,连站立、挥舞兵器的力气都彻底耗尽。叛军抓住时机,全军出动,从四面同时攀登上城墙,虚弱的士兵无力抵挡,睢阳城最终陷落,张巡、许远、南霁云、雷万春等核心将领,全部被叛军生擒。
尹子奇生擒一众唐将,心中对张巡、南霁云又恨又敬佩,二人以七千兵力抵挡自己十八万大军九个月,斩杀数万叛军,这份胆识、谋略、勇武,世间罕见。尹子奇有心招降二人,打算留他们性命,为自己统领叛军,于是依次提审被俘将领。
最先押上来的是张巡,尹子奇厉声质问,张巡毫不畏惧,大骂叛军逆贼,背弃君主、屠戮百姓,罪该万死。尹子奇被骂恼羞成怒,拿刀撬开张巡嘴巴,现他常年上阵咬牙杀敌,牙齿仅剩下三四颗,心中却越敬佩,依旧想要劝降。
张巡宁死不从,尹子奇见状,又命人押上南霁云,企图劝说这位勇冠三军的猛将归降。叛军士兵持刀架在南霁云脖颈之上,威逼利诱,许诺高官厚禄,只要他归顺叛军,立刻授予大将军之位,坐拥兵马封地。
面对威逼利诱,南霁云沉默不语,没有应声,既没有怒骂叛军,也没有假意妥协,一时之间无人知晓他心中想法。一旁等待行刑的张巡,看见南霁云沉默,生怕他一时动摇,立刻高声呼喊他的名字:“南八!大丈夫一死而已,万万不可屈身依附逆贼,落得不忠不义的骂名!”
听到张巡的呼喊,南霁云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坦荡的笑容,从容开口回应:“我原本心中尚存一丝念想,想着暂且隐忍,日后寻机诛杀叛贼,完成未竟之志。如今有您这句话点醒我,我怎敢贪生怕死,苟活于世!”
短短一句话,道尽南霁云心中全部忠义。他不是畏惧死亡,而是原本打算假意投降,暗中寻找机会刺杀尹子奇,为睢阳死去的数万军民报仇,完成射塔立誓、诛杀贺兰进明的心愿。可听闻张巡叮嘱,不愿违背心中道义,不愿落下屈节求生的污名,当即放下所有隐忍的盘算,坦然赴死,绝不向叛军低头。
尹子奇见二人全都誓死不降,身旁心腹进言,张巡、南霁云深得民心、军心,心中满是反意,若是留着性命,日后必然成为巨大祸患,绝不能放他们活下去。尹子奇思虑再三,最终下令,将张巡、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名坚守睢阳的将领,一同当众处斩。
刑场之上,南霁云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慌乱恐惧,回望睢阳城残破城墙,想起数月来一同死守城池、饿死沙场的将士百姓,心中没有半分悔意。他这一生,年少撑船守道义,乱世从军讨逆贼,追随张巡死守孤城,断指明志不肯苟且,一身坦荡,无愧家国,无愧心中忠义。
刀光落下,年仅四十余岁的南霁云慷慨殉国,大唐一代铁血忠烈,永远定格在至德二年的深秋。
他心心念念想要诛杀贺兰进明的誓言,终究没能等到实现的那一天,可他断指、射塔、死守孤城的壮烈事迹,永远镌刻在史书之中,流传千古。
睢阳陷落的消息传遍大唐朝野,不少曾经冷眼旁观、拥兵自保的节度使,心中愧疚万分。安史之乱平定之后,唐肃宗感念南霁云舍身守土、忠烈无双,下诏书追封他为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授予睢阳太守官职,将他画像送入凌烟阁,与历代功臣一同受后世供奉祭祀,以此表彰他的盖世忠义。
南霁云留有一子名为南承嗣,继承父亲刚烈品性,自幼苦读诗书,研习兵法,成年后入朝为官,先后担任涪州、婺州刺史,为官清正爱民,勤政惠民,多地百姓感念他的恩德。
文坛大家柳宗元与南承嗣相交深厚,为南霁云亲笔撰写《睢阳庙碑并序》,详尽记录他一生忠烈事迹,字字饱含敬佩;韩愈写下千古名篇《张中丞传后叙》,用生动笔墨还原南霁云断指乞师、射塔立誓、从容赴死的场景,让南八男儿的故事,成为后世读书人必读的忠义典范。
自唐代起,天下多地修建庙宇供奉南霁云,民间百姓自祭拜,尊称他为南八公、二龙大王,贵州地区民间称他为黑神,修建大量忠烈庙、黑神庙,香火绵延千年不曾断绝。究其缘由,一方面是百姓敬佩他乱世之中舍命守护江淮百姓,另一方面,他出身底层船夫,没有世家背景,不靠门第功名,仅凭一腔热血、一身侠骨成就千古忠义,更能让寻常百姓心生共鸣。
宋代帝王多次下旨加封南霁云,敕封神明尊号,将他列入官方祭祀名录;明清两代,各地官府每逢春秋时节,都会举办盛大祭祀典礼,文人墨客途经睢阳、临淮,必然前往庙宇凭吊,留下无数赞颂诗文。
明代王阳明被贬贵州,拜谒南霁云祠宇,提笔作诗感慨他孤城援绝、遗恨贺兰的悲壮;近代梁羽生在《大唐游侠传》中写下名句“敢笑荆轲非好汉,好呼南八是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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