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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王维 诗藏山水半浮沉心寄禅空一右丞(第1页)

公元7o1年,武后长安元年,河东蒲州(今山西永济)一处高门宅院传来婴孩啼哭。这座宅院隶属太原王氏,是北朝延续至盛唐的顶级士族,王维的父亲王处廉官至汾州司马,母亲崔氏出身博陵崔氏,同样是五姓七望里数一数二的名门贵女。

夫妻俩给新生儿取名“维”

,字“摩诘”

,合起来便是佛经里家喻户晓的维摩诘居士。崔氏一生笃信北宗禅,拜神秀门下大照禅师为师三十余年,常年褐衣蔬食、持戒坐禅,从孩子落地起,便把禅意揉进日常教养之中。旁人给孩子取名多求功名富贵,王家独独盼自家长子一生清净,少沾俗世烦扰,谁也不曾料到,这个自带佛号降生的少年,往后半生都会在朝堂与山林之间反复拉扯,在红尘喧嚣里求一份内心安宁。

没过一年,弟弟王缙降生。兄弟二人自幼相伴,性情却截然相反。王维内敛敏感,偏爱静坐读书、抚琴作画;王缙果敢外向,擅长谋略政务,二人同承家学,诗文书画样样精通,成年后双双名动两京,成为开元年间人人称道的双璧才子。

史料白纸黑字记下王维的早慧:九岁知属辞。寻常孩童九岁尚且只能粗通字句,王维已经能完整创作诗文、对仗工整,落笔自带清逸气韵。除却诗文,他的副业天赋更是碾压同龄人:草书、隶书随手挥洒,琵琶、古琴一点就通,音律敏感度堪称天授,只要听过一遍的曲子,便能完整复弹,寻常乐师都比不上他。母亲崔氏闲暇时提笔绘山水,王维静静旁观,没过多久便能临摹写生,小小年纪便悟得留白淡远的画理,为后世“南宗山水画鼻祖”

埋下伏笔。

年少时光算不上全然安稳,王维十来岁时父亲王处廉病逝,家中重担骤然落在崔氏肩头。作为家中长子,王维早早褪去稚气,一边照料母亲、看护四个弟妹,一边埋苦读,不敢辜负母亲倾尽心力的栽培。少年丧父的经历,让他骨子里多了一层隐忍温柔,比起同期少年的张扬狂放,他待人处事永远温和克制,极少与人争执,唯独在诗文音律上,藏着不肯退让的傲气。

十五岁这年,王维收拾行囊,带着尚且年幼的王缙奔赴长安。彼时的长安是整个大唐的心脏,万国来朝,豪门贵胄、文人墨客云集,无数少年才子奔赴此地追逐功名,可多数人奔波数年,连王公府邸的门槛都踏不进去。王维却不一样,一身清俊容貌,满腹惊人才华,随身携带自制琵琶与数卷诗作,一入京城便迅站稳脚跟。

两《唐书》明确记载,开元初年,王维、王缙兄弟凭借诗文盛名,长安诸王、驸马、权贵世家无不扫席等候二人登门,宁王、薛王更是待王维如同宾客上宾,时常邀他赴府宴饮、抚琴唱和。王公贵族见惯了趋炎附势的文人,唯独偏爱王维身上那份不卑不亢的淡然,他从不刻意攀附,权贵赠下金银绸缎,多数时候委婉推辞,只收下笔墨古琴这类清雅物件。

十七岁深秋,客居长安的王维独自登高,秋风掠过街巷,满城茱萸香气飘入窗棂,想起远在蒲州的弟妹,提笔写下《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短短二十八字,没有华丽辞藻,仅凭朴素共情,穿越千年依旧能戳中异乡人的心事: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诗成了重阳千古第一绝句,彼时的王维,还只是一个尚未及第的少年游子,才情已经压过大半中年诗人。

少年时期最广为流传的典故,当属《郁轮袍》谒见玉真公主一事,此事载于《唐才子传》,虽带有轶事色彩,却精准勾勒出青年王维的音乐与诗文双绝。开元八年,王维准备参加京兆府解试,岐王有心举荐,却告知他玉真公主早已许诺他人为解头。岐王为他谋划,让王维换上乐伶衣衫,怀抱琵琶随自己赴公主宴席。

宴席之上,满座宾客饮酒谈笑,王维独坐角落,忽然抬手拨弄琴弦,一曲悲怆婉转的《郁轮袍》倾泻而出,满座瞬间寂静无声。玉真公主听得心头震动,询问曲目名字,王维趁机呈上随身携带的百余篇诗作。公主读完大为震惊,口中反复诵读,直言这些诗作自己早已熟读,竟一直以为是古人所作,没想到出自眼前少年之手,当即把王维延至上座,全力举荐他拿下京兆府头名解元。

有人传言玉真公主爱慕王维才华,有意招他入府,王维却婉言谢绝。彼时他早已与同乡崔氏定下婚约,心中认定一生一人,不愿借权贵姻途换取前程。这份专一,贯穿了他整个人生,也成为往后数十年孤身独居的根源。

开元九年,二十一岁的王维正式参加科举,一举进士及第。

多年蛰伏终得结果,朝廷考量他精通音律,授官太乐丞,掌管宫廷礼乐、乐工排练,算得上完全贴合自身所长的清闲美差。彼时的王维意气风,少年成名、金榜题名、身居京职,前路一片坦途,谁也想不到,一场小小的乐舞风波,会瞬间撕碎他所有顺遂,将他推入贬谪长路。

太乐丞的官职,王维只坐了短短数月,一场无妄之灾骤然降临。唐代礼制森严,黄狮子舞是专供天子观赏的乐舞,除帝王在场之外,任何人不得私自观赏、排练。

太乐署几名乐官心存侥幸,趁着公务间隙私自排练黄狮子舞,恰好被巡查官员撞见。

按照律法,乐工全部治罪,直属长官王维负有管束不力之责,即便他并未参与观看,也难逃牵连。一纸贬谪文书下达,王维即刻动身,远赴千里之外的济州,担任司功参军,等同于地方闲散佐官,品级低微,远离繁华长安。

骤来的打击几乎压垮年轻的王维。前一日还是王公追捧、朝堂供职的新科进士,转瞬沦落偏远小城,每日处理户籍、祭祀、文书琐事,身边再无知音同好,放眼济州皆是粗鄙官吏,胸中诗文、琴画技艺无处施展。贬谪途中,他途经荥阳、淇水,一路写下无数感怀失意的诗作,字句间满是少年心气受挫后的落寞。

抵达济州之后,王维闭门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公务之余,要么漫步城郊山野,看河水东流、秋林落叶,要么关在居所焚香读经。母亲自幼灌输的禅理,第一次真正成为他排解苦闷的依托。只是山水再清,也难掩心中郁结,他频繁提笔给长安亲友写信,字里行间满是对京城、对家人的思念。

贬居济州的数年,是王维人生第一个重大低谷,而比仕途失意更痛彻心扉的打击,接踵而至。三十一岁这年,与他情深意笃的妻子崔氏染病离世。二人年少定亲,婚后相守十载,崔氏温柔通透,懂他诗文、知他心事,是茫茫俗世里唯一能完全共情他敏感内心的人。妻子走后,只留下一个年幼女儿,偌大屋舍瞬间空荡冷清,王维站在空寂厅堂,第一次体会到生离死别、万事皆空的滋味。

《旧唐书》清晰记载: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绝尘累。唐代文人三妻四妾乃是常态,官场同僚、亲友轮番上门劝说王维续弦,世家女子、普通淑女皆有人举荐,甚至有权贵有意联姻,全部被王维一一回绝。往后整整三十年,他孤身一人,不蓄姬妾、不纳侧室,日常常年素食布衣,屋内只摆放经书、古琴、画纸,再也没有女子踏入他的生活。

这份极致深情,并非故作清高,而是丧妻之后心境彻底转向空寂。红尘情爱于他而言,只剩刻骨伤痛,禅门“诸行无常”

四个字,在妻子离世这一刻,彻底刻进心底。往后他写红豆寄相思,写空山伴孤影,字句深处,都藏着失去爱人之后永恒的孤单。

济州贬谪生涯结束后,王维短暂隐居淇上,而后前往嵩山避世。嵩山距离东都洛阳不远,看似归隐山林,实则心底并未彻底放下仕途理想。他终究做不到陶渊明那般决然弃官,骨子里仍有士大夫治国安民的抱负,只是官场冷暖让他心生畏惧,只能在出世与入世间反复摇摆。

开元二十三年,三十五岁的王维下定决心,奔赴洛阳向时任中书令的张九龄献诗干谒。张九龄是盛唐难得清正贤明的宰相,爱惜文人、秉公理政,王维十分敬佩他的为政风骨,在诗作中坦陈自身才华与报国之心,期盼能得到提拔重用。张九龄读完诗文,欣赏王维的才学与人品,次年便举荐他出任右拾遗,王维得以重返长安朝堂,终于结束多年漂泊隐居的日子。

重回京城的王维收敛了年少张扬,行事谨小慎微。右拾遗虽品级不高,却能常侍帝王左右,参与朝政议论。他恪尽职守,遇事直言却言辞温和,从不结党营私,在复杂朝堂里守住自身底线。两年后,升迁监察御史,奉命前往多地巡查吏治,见识各地风土民生,笔下诗作也多了几分现实厚重感,不再仅仅局限于个人悲欢。

开元二十五年,张九龄遭李林甫排挤罢相,盛唐朝堂风气急转直下。奸相李林甫掌权之后,闭塞言路、打压正直朝臣,满朝文武人人自危。王维看清朝堂昏暗,不愿同流合污,却又无力改变局面,恰逢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征召幕僚,他主动请命远赴凉州,出任河西节度判官,去往西北边塞,暂时躲开长安的权力纷争。

远赴边塞是王维人生难得的开阔际遇。一路西行,大漠、长河、孤烟、落日尽数映入眼帘,从前只写江南青山、中原林泉的诗人,提笔写下流传千古的边塞名篇《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寥寥十字勾勒出雄浑苍茫的西北风光,画面感浑然天成,完美契合他“诗中有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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