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不解,三品高官身居朝堂,为何以“狂客”
自称,他只笑道:身在朝堂,心寄四明山水,所谓狂,不是悖逆礼法,是不被名利束缚本心,活得自在坦荡。
这份“狂”
,从来不是恃才傲物、目中无人,而是看透官场浮华后的松弛,不被官位、身份捆绑,保有一份纯粹赤子之心,也正是这份通透,让他一眼看穿李白的绝世才华,留下文学史上千古流传的金龟换酒佳话。
天宝元年,公元742年,四十二岁的李白初入长安,彼时他空有满腹诗文,没有门路引荐,在帝都默默无闻,满心抱负无处施展。一日李白前往长安紫极宫闲逛,恰好遇上八十三岁的贺知章。
一位是初至京城、郁郁不得志的布衣诗人,一位是当朝三品秘书监、文坛泰斗,年龄相差四十一岁,地位天差地别,本不会有太多交集,命运却在此刻,安排了一场改变整个盛唐诗坛的相遇。
两人初见,简单寒暄几句,贺知章见李白气质飘逸,自带仙家风骨,便主动询问有无新作可供一览。李白当即拿出《乌栖曲》,贺知章轻声诵读,读完连连赞叹,直言此诗凄婉动人,足以泣鬼神。意犹未尽的李白,又呈上代表作《蜀道难》。
贺知章逐字品读,读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时,心头震撼,还未读完便拍案惊叹,拉住李白感慨:“公非人世之人,可不是太白星精耶?”
自此,“谪仙人”
这个伴随李白一生的称号,由贺知章亲口喊出,传遍整个长安,流传千年。
两人相见恨晚,一见如故,当即寻一处酒肆坐下畅谈,从诗词风骨聊到山水游历,从道家玄学聊到朝堂见闻,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饮酒至深夜。结账之时,两人才发现身上银两早已尽数花光,店家催着结算酒钱。
换做寻常官员,要么差人回府取银,要么赊账改日偿还,贺知章却毫不在意,抬手解下腰间佩戴的金龟,递给店家抵酒钱。
这里必须说清金龟的分量:武周天授年间规定,三品以上高官佩金龟袋,是朝堂品级身份的象征,相当于官员的身份凭证,贵重且极具仪式感,寻常官员视若珍宝,绝不会随意典当。贺知章只为和知己尽兴一醉,丝毫不顾官阶信物贵重,随手抵押换酒,这份洒脱,惊得李白久久难忘,也让后世无数文人感慨其真性情。
这场金龟换酒,不只是一段风流轶事,更是李白命运的转折点。分别之后,贺知章极力向唐玄宗、玉真公主、道士吴筠举荐李白,反复向帝王称赞李白才华盖世,堪称谪仙,玄宗本就喜爱诗文,听闻之后心生好奇,很快召见李白,令其供奉翰林,让诗仙得以跻身帝王身边,留下贵妃研墨、力士脱靴的传奇故事。
李白一生傲骨,蔑视权贵,对王公大臣极少谦卑,唯独对贺知章敬重万分,终生感念这份知遇之恩。贺知章辞官归乡之后,李白数次作诗怀念这位忘年老友,《对酒忆贺监二首》字字饱含不舍与崇敬,一句“四明有狂客,风流贺季真”
,道尽心中仰慕。
贺知章从不吝啬举荐后辈才子,但凡遇见有才却无门路的文人,都会愿意出言提携,却从不索取回报,不求对方感恩依附。他赏识李白,纯粹是惜才爱才,见世间埋没天才,于心不忍,这份纯粹的伯乐之心,在充斥利益交换的长安朝堂,显得格外珍贵。
两人相交数年,时常结伴饮酒、论诗、游道观,贺知章信道,李白亦崇尚道教,二人常一同探讨老庄玄学、仙山隐逸,精神高度契合。贺知章的旷达通透,也潜移默化影响着李白,让诗仙的诗文多了几分从容洒脱。
很多人误以为贺知章只懂饮酒嬉游,实则他看人眼光毒辣,能透过外表看透一个人灵魂深处的才华与品格,盛唐两大诗坛高峰,一位诗狂,一位诗仙,跨越年龄与身份成为知己,造就一段无可复制的文坛佳话。
纵观全唐诗,贺知章留存下来的完整诗作仅有十九首,零星残句两三句,存世数量在盛唐诗人里算极少,可偏偏每一首都家喻户晓,流传千年,小学课本必收录,普及率远超许多存诗数百首的文人。
流传最广的两首代表作,其一《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初唐宫廷诗文多堆砌辞藻,描写景物厚重繁复,贺知章这首七绝,笔法轻盈灵动,以孩童般纯粹视角写春日杨柳,把无形春风比作剪刀,想象力鲜活浪漫,一扫初唐诗坛沉闷刻板,是盛唐清新写景诗的开山之作。没有晦涩典故,没有刻意抒情,简简单单二十八字,写尽江南春日温柔,千百年来每逢初春,世人总会不自觉吟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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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组巅峰之作,便是他八十六岁归乡写下的《回乡偶书二首》,道尽半生漂泊、物是人非的复杂心绪,是千古第一乡愁诗。
其一: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其二: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公元744年,贺知章八十六岁,距离他三十六岁离家赴长安,整整过去五十年。半个世纪宦海沉浮,他身居高位,受尽帝王百官礼遇,可心底深处,永远牵挂镜湖故土。晚年一场大病,醒来之后精神恍惚,自称梦游天宫仙境,心生归隐修道之心,当即向唐玄宗上书,请求辞去所有官职,归还故乡越州,出家做道士,只求在家乡镜湖之畔安度残年。
唐玄宗再三挽留,见贺知章去意已决,只得应允,给予全唐绝无仅有的超高规格送别礼遇。帝王亲自作诗赠予贺知章,皇太子李亨率领文武百官,在长安东门外设宴饯行,王公贵族、文坛才子数百人到场,人人赋诗相送,车马绵延数里,这场盛大告别,是多少官员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玄宗还特意下诏,将贺知章在长安的宅邸捐作道观,定名千秋观,同时赐镜湖一角给贺知章作为修道居所,衣食供奉由官府承担,恩宠无人能及。
一路南下,越靠近家乡,贺知章心中情绪越发复杂。阔别五十年,故乡山水轮廓依稀熟悉,街巷人事早已全然变更。当他踏入永兴村口,一身布衣白发,一口不曾改变的江南乡音,迎面跑来一群孩童,好奇打量这位陌生老者,笑着开口询问客人来自何方。
短短一句孩童无心问话,瞬间击溃贺知章半生沉淀的情绪。在外为官五十载,人人尊称贺监、贺侍郎,回到生养自己的故土,反倒被视作外来过客。半生漂泊,功名荣华皆是身外之物,暮年归乡,却成了故乡陌生人,欣喜、心酸、怅惘交织在一起,落笔写下《回乡偶书》。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诉,没有沉郁悲戚的怨叹,只用平淡白描,孩童天真笑语反衬老者半生离愁,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寥寥二十八字,写尽所有游子共同的宿命,无论时代如何更迭,离家之人读到此诗,总能生出强烈共情。
除两首千古绝唱,贺知章另有边塞诗《送人之军》、道情诗《采莲曲》、写景送别诗《晓发》等,风格多变,既能写江南温婉风物,也能写边关苍茫气象,既能抒发隐逸求道之心,也能记录人间离别温情。
他的诗文最大特点,是保有纯粹赤子之心,人至耄耋,依旧能以孩童视角观察世间万物,不沾染官场油腻世故,文字干净通透,这也是千百年间,世人偏爱贺知章诗作的核心原因。
天宝三载,贺知章辞别长安浩荡送行队伍,乘船沿运河、钱塘江回到永兴,此时他已是八十六岁高龄,距离离世仅有数月光阴。
玄宗赐给他的镜湖土地,依山傍水,风光和他少年时记忆里别无二致。他遵从当初上书请求,正式入道,身披道袍,每日静坐观湖、抄写道家典籍,闲暇散步乡间,和邻里老人闲谈,听孩童嬉笑,彻底抛却长安五十年官服枷锁,不再理会朝堂礼制、品级尊卑,只做自在四明狂客。
从前在长安,饮酒尚有官场规矩束缚,归乡之后,饮酒全凭心意,晨起一壶黄酒,傍晚漫步镜湖岸边,看春风吹起湖面波纹,望着门前柳树,时常独自吟诵早年写下的咏柳诗句,半生奔波,终于得偿所愿,回归年少心心念念的山水田园。
朝廷依旧时常送来赏赐钱粮,当地官员多次上门拜访拜见,贺知章大多委婉谢绝,不愿再以高官身份应酬往来,只想安静隐居。偶有乡邻求字,他依旧欣然提笔,草书赠予乡亲,不收取分毫馈赠,一如当年在长安善待落魄文人。
只是岁月年岁不饶人,常年高龄加上早年大病损耗身体,归隐镜湖短短数月之后,公元744年,贺知章在家中安然离世,享年八十六岁。在人均寿命短暂的唐代,这般高寿极为罕见,加上一生无灾无难、君臣相得、文坛留名、晚年荣归故里,堪称盛唐文人中人生圆满度第一人。
贺知章离世多年后,唐肃宗李亨登基,感念当年太子宾客教导之恩,又追忆贺知章一生风骨才学,下诏书追赠他礼部尚书,给予极高身后哀荣,这份追封,是对他一生品行、学识、仕途的最终肯定。
纵观唐代知名文人,几乎无人能拥有贺知章这般完整顺遂的人生:出身书香世家,少年有才;三十六岁高中状元,成为江南首位有史记载状元;历仕四代帝王,五十年朝堂安稳晋升,身居三品高位,无贬谪、无牢狱、无党争牵连;文坛自成一派,吴中四士、饮中八仙双重名号加持,诗、书双绝,开盛唐新风;慧眼识才,提携诗仙李白,成就千古文坛佳话;八十六岁全身而退,帝王百官全城相送,荣归故里归隐山水;诗作流传千年,家喻户晓,高寿善终,身后获帝王追封,名、利、才、寿、情全部圆满。
很多人误以为“狂客”
代表叛逆不羁,实则贺知章的狂,是看透世俗后的通透自守。他身在名利场中心,却从不贪恋权势富贵;通晓官场规则,却始终守住本心纯粹;待人温和包容,却有自己不变的底线原则;拥有世人渴求的一切荣华,晚年却能坦然放下,回归故土做一介隐士道士。
他不像李白,一生追逐功名终失意,满腹怀才不遇的愤懑;不像杜甫,半生流离,饱尝人间疾苦;不像韩愈、柳宗元,深陷朝堂派系斗争,半生贬谪;不像张旭,终生沉沦底层小官,一生困顿。贺知章平衡好了入世为官与出世隐逸,平衡好了官场应酬与本心自由,平衡好了文人风骨与待人温和,活出了古代读书人最理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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