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狄仁杰升任冬官侍郎,充任江南巡抚使,巡视吴、楚一带。彼时江南民间风气混乱,百姓盲目信奉各类杂神,各地私建无数淫祠,名目五花八门,百姓耗费大量钱财祭祀邪神,甚至出现聚众巫蛊、借祭祀之名敲诈勒索百姓的乱象,严重扰乱地方民生与秩序。
狄仁杰抵达江南后,亲自走访各州县,统计私设祠庙数量,上奏朝廷,阐明淫祠诸多弊端,请求统一拆毁。获得朝廷准许后,他下令拆毁各类不合礼制的私祠一千七百多座,仅保留祭祀夏禹、周公、孔子等正统圣贤的祠庙,一举整顿江南奢靡迷信的风气,减轻百姓无谓的钱财消耗,当地社会风气焕然一新。
完成江南巡查任务,狄仁杰再度调任豫州刺史。彼时越王李贞起兵反对武则天,叛乱平定之后,朝廷牵连抓捕叛军党羽两千余人,主管官员判定全部流放,案件移交狄仁杰处置。
狄仁杰仔细核查卷宗,两千人中绝大多数只是被裹挟参与叛乱,并非主动谋反的核心党羽。他暗中上书武则天,直言牵连之人大多无辜,若全部流放,株连太广,恐失民心,恳请女皇从轻处置。武则天看完密奏,采纳狄仁杰建议,减免大批无辜者的刑罚,两千人得以保全性命,仅少数核心叛党受罚。
可这份仁善之举,却得罪了当时的宰相张光辅。张光辅率军平定豫州叛乱,纵容手下士兵肆意劫掠百姓,狄仁杰多次出面制止士兵暴行,惹得张光辅心生怨恨。返回洛阳后,张光辅多次在武则天面前诋毁狄仁杰,指责他包庇叛党,对朝廷心存异心。
武则天一时听信谗言,将狄仁杰贬为复州刺史,几年后再度降职,调任洛州司马。接连贬官外放,仕途跌入低谷,可狄仁杰从未消沉,无论身处哪一州县,依旧勤勉处理民政,善待百姓,始终守住为官初心。
多年地方辗转,宁州、江南、豫州、复州、洛州,每一处任职之地,他都留下惠民善政,积累下极强的民间声望,百姓自内心敬重这位体恤民生的官吏,多地主动为他修建生祠——唐代律法对修建生祠限制极严,唯有功德卓着、万民拥戴的官员,才配拥有百姓自修建的生祠,足以印证狄仁杰在民间的地位。
天授二年,公元691年,武则天登基称帝,改唐为周,广纳贤才治理朝堂,听闻狄仁杰才干出众、民心所向,下旨将他召回神都洛阳,拜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正式跻身宰相之列。
此时狄仁杰六十一岁,半生沉浮州县,终于登上朝堂权力核心。入宫面圣之初,武则天特意对他说:“你在地方为官政绩出众,可朝中时常有人上奏诋毁你,你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说你坏话吗?朕可以告知于你。”
换做其他官员,要么惶恐叩谢、要么急于辩解,狄仁杰却淡然一笑,从容回禀:“陛下若认为臣行事有错,臣自当改正;若陛下信任臣,便是臣的福气。至于那些诋毁臣的人,臣不愿知晓姓名,臣只想与同僚坦诚相待,不必记恨结怨。”
一番通透豁达的回答,让武则天心中更加赏识狄仁杰的胸襟,君臣之间的信任就此更深一层。只是彼时武周朝堂酷吏当道,来俊臣、周兴等人依靠罗织罪名、刑讯逼供,大肆打压前朝旧臣、李氏宗亲,朝堂人人自危,身居宰相高位的狄仁杰,自然成为酷吏眼中重点针对的目标。
拜相仅仅四个月,来俊臣便捏造谋反罪状,上书弹劾狄仁杰,将他与数位大臣一同抓捕入狱。来俊臣定下规矩,只要被捕官员主动承认谋反,便可减免酷刑、暂缓处死,不少大臣扛不住严刑拷打,被迫认罪。
狄仁杰深知酷吏手段残忍,一旦拒不认罪,必将受尽折磨,根本没有机会向女皇申诉冤情。权衡利弊之下,他当场假意认罪:“武周革命,万物更新,我本是李唐旧臣,甘愿承认谋反。”
来俊臣见狄仁杰认罪痛快,放松了警惕,不再对他动用重刑,将他暂且关押狱中。深夜,狄仁杰趁着看守松懈,撕下棉衣内里的帛布,咬破手指,写下满是冤情的诉状,藏进棉衣夹层之中。
之后他以换季需要更换棉衣为由,通知长子狄光远前往牢狱送换洗衣物。狄光远接过棉衣,察觉夹层异样,回家拆开后看到父亲血书,立刻携带帛书入宫求见武则天,呈上父亲的冤状。
武则天看完血书,心中生疑,亲自召来俊臣问话,来俊臣狡辩,声称狄仁杰认罪属实,还拿出一份伪造的谢死表,谎称是狄仁杰自愿写下。武则天心生疑虑,亲自前往狱中召见狄仁杰,当面询问为何承认谋反。
狄仁杰叩回话:“倘若臣当初拒不认罪,早已惨死酷刑之下,哪里还有机会向陛下陈述冤屈?那份谢死表绝非臣亲笔,是来俊臣伪造而成。”
武则天让人比对字迹,证实谢死表确为伪造,知晓狄仁杰纯属被酷吏诬陷。可彼时武则天仍需依靠酷吏震慑朝野反对势力,无法直接严惩来俊臣,只能免去狄仁杰死罪,贬为彭泽县令,其余涉案大臣或流放或贬官。
一场足以致死的牢狱之灾,狄仁杰依靠隐忍与智谋全身而退,没有硬碰硬白白送命,保留自身性命,等待日后重回朝堂、匡扶社稷的机会。
抵达彭泽之后,当地恰逢大旱,田地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狄仁杰第一时间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同时上书朝廷,请求减免彭泽赋税,救活无数饥民,彭泽百姓同样为他设立生祠感念恩德。
万岁通天年间,契丹领孙万荣起兵叛乱,率兵攻打河北各州,各地守将大多畏敌避战,城池接连失守,河北震动。朝廷想起在地方威望极高、兼具治理与应变之才的狄仁杰,下旨提拔他为魏州刺史,前往前线安抚军民、抵御契丹。
此前魏州前任刺史为防备敌军,强迫百姓全部迁入城内修缮防御工事,农田无人耕种,百姓苦不堪言。狄仁杰一到魏州,立刻废除苛令,让百姓全部返乡耕作,同时整顿军队,严明军纪,加固城防,不搞消极退守,军民人心迅安定。
契丹军队听闻狄仁杰驻守魏州,知晓他深得民心、治军稳妥,当地军民同心抵抗,竟不敢贸然进攻魏州,率军径直退走,魏州不战而保全。战乱平息之后,魏州百姓感念他保全家乡的恩德,再度为狄仁杰修建生祠,香火常年不断。
神功元年,公元697年,契丹之乱平定,武则天将狄仁杰召回洛阳,二次拜相,授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不久晋升纳言,身居朝堂核心,武则天自此凡事多与狄仁杰商议,朝堂之中唯独尊称他“国老”
,从不直呼其名,这份特殊恩宠,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晚年的狄仁杰屡次以年老体弱为由,上书请求辞官归乡,武则天始终不肯应允,处处体恤他的身体。每逢狄仁杰入朝觐见,武则天都会拦住他,不让他行跪拜大礼,轻声说道:“每次看见国老向朕下拜,朕心中都会跟着难受。”
宫中值班轮守,武则天特意吩咐负责排班的官员:“若非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不要深夜打扰狄国老,免去他夜间值守。”
一次狄仁杰陪同女皇出游,忽然狂风骤起,吹落狄仁杰头上头巾,胯下坐骑受惊狂奔,武则天当即下令,让当时身为太子的李显亲自上前拉住惊马,为国老整理衣冠,足见对他的看重。
二人君臣相处,除却朝堂议政,亦有不少轻松诙谐的趣事。武则天曾将南海进贡、价值千金的集翠裘赏赐给男宠张昌宗,时常让张昌宗陪伴自己玩双陆棋。一日狄仁杰入宫奏事,武则天兴致大,让狄仁杰与张昌宗对局赌彩。
狄仁杰开口提议,以自己身上紫袍,赌张昌宗那件名贵集翠裘。武则天笑着劝阻:“这件皮袍千金难换,你的官袍价值远不能与之对等。”
狄仁杰正色作答,语气却不失分寸:“臣身上紫袍,是宰相面君、处理国政的朝服,辅佐天子治理天下,何等尊贵;张昌宗这件裘衣,不过是凭借帝王宠爱所得玩物,两相比较,臣的紫袍反而更贵重。”
对局之时,张昌宗心中羞愧压抑,心神不宁,接连输掉三局,只能将集翠裘输给狄仁杰。狄仁杰出宫之后,转头就将这件千金裘衣送给自家奴仆穿上,策马离去,丝毫不把这件珍奇赏赐放在眼中,委婉劝谏武则天不要过度宠信男宠。武则天看在眼里,明白他的劝谏之意,却没有怪罪,只是一笑置之。
另有一桩轶事,更能体现狄仁杰坦荡胸襟。武则天曾问狄仁杰:“你觉得娄师德此人是否贤能?”
狄仁杰直言,娄师德行事谨慎,并无过人才干。武则天又问:“娄师德有没有识别人才的眼光?”
狄仁杰依旧摇头,表示不曾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