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一年,大唐再度调兵征讨高句丽,分海陆两道进军,李绩担任辽东道行军大总管,郑仁泰出任副大总管,统领营州兵马,自新城道出兵夹击高句丽,独立指挥一路主力部队,不再是从前辅助调度的配角,正式跻身大唐高阶统帅行列。此时的郑仁泰已经年过四十,常年驻守京城的沉淀,让他行军调度愈老练稳重,辽东战事稳步推进,持续压制高句丽国力,为后来高宗时期彻底灭亡高句丽打下基础。
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李世民病逝于翠微宫,太子李治登基,改元永徽,即唐高宗。一朝天子一朝臣,许多贞观旧将难免受到新君猜忌排挤,可郑仁泰作为两代帝王都信任的老将,地位丝毫没有动摇。李治早年便知晓郑仁泰玄武门护驾、常年宿卫宫城的忠心,登基之后,依旧重用这位开国元勋,将边疆军政大权逐步交付给他。
永徽四年,郑仁泰离开驻守二十余年的长安,外放灵州、盐州二州都督,手握北疆边防军政大权,负责安抚、管控河套地区突厥降众,抵御漠北游牧部落南下侵扰。在灵盐都督任上,他推行怀柔与守备并行的策略,一边修缮边境堡垒、操练边防兵马,一边善待归顺大唐的游牧部族,公平处置各族纠纷,短短数年,河套边境安定祥和,极少生劫掠冲突,治理边防的才能彻底展现出来。
显庆二年,郑仁泰奉调回京,升任右武卫大将军,同时检校右卫、右领两大将军事务,一人兼领三卫兵权,执掌长安大半禁军,这般权柄,在永徽、显庆年间的武将之中极为罕见,足以证明唐高宗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彼时开国老将程知节因西征西突厥失利遭到贬谪,朝堂宿将青黄不接,郑仁泰资历深厚、忠心可靠,自然成为高宗倚重的军方核心人物。
显庆三年,西北吐蕃势力日渐强盛,屡次侵扰凉州、甘州边境,西北防线压力剧增,朝廷急需威望足够、能镇住边疆的大将坐镇。高宗下诏,任命郑仁泰为凉州都督,兼任青海道行军大总管,全权掌管凉、甘、肃、伊、瓜、沙六州所有军政事务,统筹河西全线边防,防备吐蕃东进。
抵达凉州之后,郑仁泰立刻巡查河西所有关隘要塞,加固城防,整编边防军,划分各镇守军防区,同时打通西域粮草运输通道,保障前线补给。数次小规模吐蕃入侵,都被他提前布置的伏兵击溃,吐蕃见河西防守严密,不敢大举进犯,西北边境获得数年安稳。
龙朔元年冬,漠北回纥酋长婆闰病逝,其侄子比粟毒夺取部族大权,联合同罗、仆固等铁勒九姓十余万部众,公然背叛大唐,大举南下劫掠边境州县,北疆烽火再起,警报接连送入长安朝堂。铁勒部族游牧于天山以北,骑兵机动性极强,人数众多,声势浩大,普通将领难以压制,唐高宗思来想去,选定时年六十二岁、身经百战的郑仁泰为主帅,开启北征铁勒之战。
朝廷正式下诏:以左武卫大将军郑仁泰为铁勒道行军大总管,燕然都护刘审礼为副手,左武卫将军薛仁贵为副大总管,鸿胪卿萧嗣业分领仙萼道兵马,多路唐军协同北伐,全力平定铁勒叛乱。此番出征,薛仁贵再次归于郑仁泰麾下,昔日辽东伯乐与千里马,并肩北上天山,开启一段先大胜、后惨败的争议战事。
龙朔二年春三月,唐军主力抵达天山,铁勒九姓十余万骑兵早已占据天山要道,依仗人多势众,主动派遣数十名勇士到唐军营前叫阵挑衅,气焰嚣张。薛仁贵主动请战,单骑出营,连三箭,当场射杀三名铁勒勇士,剩余敌军惊骇万分,当场下马请降,唐军趁势全军出击,大破铁勒主力十余万,俘虏数万,铁勒各部士气彻底崩盘,这便是后世家喻户晓的“三箭定天山”
经典战事,大胜之后,郑仁泰与薛仁贵威名震动漠北,铁勒各部畏惧唐军兵锋,纷纷遣使投降。
大战告捷,大量铁勒部众放下兵器归降,这本该是安抚招抚、稳定漠北的最佳时机,可一生沉稳的郑仁泰,在此刻犯下了致命的决策失误。多年征战积攒的战功,花甲之年独掌大军的权柄,加上大胜之后心态浮躁,他没有采纳部下安抚降众的建议,反倒认为铁勒部族反复无常,今日投降明日必反,大肆下令诛杀已经归降的俘虏,纵兵掠夺部族牲畜、辎重财物,高压手段激起剩余铁勒部众强烈怨恨,大量原本打算归顺的部族四散逃亡,躲入大漠深处,局势再度失控。
此时唐军斥候传来情报:逃窜的铁勒叛军携带全部辎重、家眷藏匿在大漠深处仙萼河附近,粮草物资堆积如山。郑仁泰贪图敌军囤积的大量物资,急于彻底剿灭残余叛军,不顾军中粮草储备不足、大漠腹地气候恶劣、缺乏向导的多重隐患,贸然挑选一万四千精锐轻骑,舍弃步兵与粮草辎重,倍道疾驰深入戈壁荒漠,追击逃亡的铁勒部众。
这支孤军横穿茫茫大碛,连续数日在无人荒漠中行军,一路不见叛军踪迹,所谓的辎重情报,实为铁勒诱敌之计。等郑仁泰察觉中计,想要率军折返边塞之时,军中粮草已经彻底耗尽,更雪上加霜的是,大漠突降百年难遇的特大暴雪,气温骤降至零下,士兵缺少御寒棉衣,战马大批冻饿倒毙,绝境之中,悲剧不断上演。
战马吃光之后,士兵只能宰杀坐骑充饥,马匹全部耗尽,断粮、严寒、暴雪三重绝境压在一万四千唐军身上,士兵饥寒交迫,大量伤兵、体弱士兵倒毙路途,甚至出现人自相食的惨烈景象,甲胄兵器沿路丢弃,大军彻底失去作战能力,往日威风凛凛的精锐部队,沦为戈壁之中挣扎求生的流民队伍。
历经九死一生,这支孤军勉强退回大唐边塞,清点人数,一万四千精锐出,活着回来的仅仅剩余八百人,绝大多数将士永远长眠在漫天风雪的漠北大漠之中,这是大唐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惨重败绩,举国震动,朝堂文武百官哗然。
大军回朝之后,司宪大夫杨德裔立刻上奏弹劾郑仁泰,弹劾文书措辞严厉,直指其两大重罪:第一,擅自诛杀归降部族,逼反残余铁勒民众,致使边境战乱绵延;第二,贪求敌军辎重,贸然孤军深入大漠,不计士卒安危,粮草不继遭遇暴雪,全军近乎覆没,骸骨遮蔽戈壁荒原,丢弃军械物资全部资敌,自大唐立国,从未有如此惨重的丧败,请求将郑仁泰、薛仁贵一同交付法司严加审判,依法治罪。
弹劾文书摆在唐高宗御案之上,朝堂之上一片问责之声,不少官员主张重罚主帅,削去所有官爵流放边疆。可李治心中清楚郑仁泰一生功绩:晋阳起兵追随李氏、玄武门舍命护驾、常年宿卫宫闱、镇守河套河西安定边疆,东征辽东、天山大破十万铁勒主力,一生为国征战六十余年,劳苦功高,此次惨败虽罪责重大,但前功足以抵罪,最终下诏,允许二人以过往功勋抵消罪责,免于牢狱刑罚,不做贬黜流放的重罚,仅做口头训诫,稍作敲打,依旧保留官职兵权。
这场天山战事,彻底给郑仁泰的戎马生涯留下无法抹去的污点,后世提及他,必然绕不开大漠丧师八千余人的惨剧。客观而论,不能仅凭一场惨败全盘否定其人:前期天山正面决战大破十余万铁勒主力,彻底摧毁铁勒九姓反叛根基,消除北疆长久隐患,这份大胜的功绩真实存在;惨败源于主帅轻敌贪利、处置降众失当,是战略决策层面的严重失误,功过各占一半,毁誉参半,这也是郑仁泰区别于初唐其他名将最鲜明的特点——没有完美无瑕的战神光环,有勇有忠,却也有性格短板与致命失误,是一个有血有肉、优缺点并存的真实武将。
经此一役,郑仁泰心境深受打击,常年征战落下的旧伤、大漠风雪留下的寒症一并爆,身体状态一日不如一日,但高宗依旧信任他的边防能力,并未闲置,不久再次任命他为青海道行军大总管,重返凉州河西防线,继续统筹兵力防御吐蕃,驻守西北边疆。
重回凉州都督府,郑仁泰收敛此前浮躁心性,行事谨慎克制,不再贸然主动出兵,专心修缮边防、储备粮草、安抚河西各族百姓,对待边疆游牧部族采取温和安抚政策,吸取铁勒之战滥杀降众的惨痛教训,数年之间,河西防线平稳安定,没有爆大规模冲突。
只是大漠惨败带来的心理郁结,加上常年边关风霜侵蚀,他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病痛常年缠身,难以根治。
龙朔三年(663)十一月,凉州都督府官舍之内,六十四岁的郑仁泰重病不起,多方名医诊治,汤药全然无效,戎马一生的老将,走到了生命终点。弥留之际,他回顾自己六十三年人生:少年乱世择明主,十六岁北上太原追随李世民,从晋阳起兵、平定四方割据,到玄武门拼死拥立太宗登基,数十年宿卫皇宫,东征高句丽、北破铁勒、西御吐蕃,踏遍大唐万里疆场,有功震朝野之时,也有全军覆没的终身遗憾,一生无愧于李氏两代帝王,唯一愧疚,便是漠北阵亡的上万将士。
当月,郑仁泰于凉州官署病逝,讣告快马传至长安,唐高宗李治听闻噩耗,心中悲痛不已,念及这位伴随大唐崛起、两代帝王心腹元勋一生劳苦,下旨追赠使持节、代州都督,赐予谥号“襄”
,依照唐朝谥法,“襄”
字代表辟地有德、甲胄有劳,精准概括郑仁泰一生征战拓边、劳苦戍守边疆的生平,给予极高盖棺评价。
除此之外,高宗下了一道特殊恩典,特许郑仁泰灵柩送回关中,陪葬唐太宗昭陵。昭陵是李世民的帝陵,陪葬墓只允许开国元勋、心腹重臣、皇室至亲安葬,是大唐武将至高无上的身后荣耀,哪怕郑仁泰曾犯下天山丧师的重大过错,李治依旧感念他数十年从龙旧功,准许陪葬昭陵,这份恩宠,足以证明帝王心中,从未磨灭他早年立下的定鼎大功。
麟德元年(664),郑仁泰正式下葬昭陵陪葬墓区,朝廷拨付专项资金修建墓葬,规格远普通郡公标准。1971年这座古墓被考古工作者掘,出土文物与墓葬形制,直观印证他身后享有的特殊恩典:墓葬全长五十三米,内设十个壁龛,存放随葬器物;墓中破例使用石椁安葬,《唐六典》明文规定,寻常官员墓葬严禁使用石质棺椁,唯有帝王特批恩典才可破例,整个昭陵已掘陪葬墓中,拥有石椁的寥寥无几,足见唐高宗对他的特殊优待。
墓中共出土五百余件珍贵文物,其中成套彩绘釉陶武官俑、骑兵俑、铠甲俑工艺精美,造型还原初唐军队装备样貌,如今收藏于国家博物馆、昭陵博物馆,成为研究初唐军制、服饰、甲胄的核心实物史料;出土的完整墓志铭,青石质正方形志石,边长七十二厘米,楷书三十七行,满行三十七字,三千余字完整记述郑仁泰完整家世、一生所有战事、官职升迁、荣辱经历,完美填补新旧唐书不为其立传的史料空白,让这位沉寂千年的名将完整重现世间。
翻阅墓志全文,行文客观公允,既记录玄武门元勋、平定四方、大破铁勒的赫赫功勋,也不回避天山孤军覆没的重大败绩,不刻意粉饰遮掩,真实还原人物全貌。后世很多读者疑惑,同为玄武门九大功臣,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等人均在两唐书拥有独立传记,唯独郑仁泰无传,究其根源,有三层客观原因。
第一,贞观年间名将阵容过于豪华,李靖、李绩、尉迟恭、程知节、秦琼、侯君集光芒万丈,郑仁泰前半生常年驻守皇宫,少有独立统帅大军对外征伐的机会,军功记录相对单薄,史官优先为战绩更突出的顶级名将立传,他只能附于《长孙无忌传》末尾,寥寥一笔带过。
第二,龙朔二年天山丧师的重大败绩,是史官不愿过多着墨的污点,一场阵亡万余精锐的惨败,有损大唐军威颜面,正史刻意淡化相关记载,仅简略记录战事结果,不完整叙述郑仁泰完整生平,避免大肆渲染全军覆没的惨状。
第三,侯君集后期参与李承乾谋反被诛杀,尉迟敬德晚年闭门修道,其余玄武门功臣各有特殊结局,而郑仁泰一生忠君,无谋逆、无贪腐、无结党,生平过于平稳,除天山一战外无戏剧化重大转折,在史官选材标准中,缺少独立立传的强故事性,因此被舍弃单传资格,埋没千年,直到墓志铭出土才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