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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刘洎 疏峻敢言含冤贞观(第2页)

太宗经过反复筛选,敲定监国班底:太子李治坐镇定州,刘洎以侍中身份兼任太子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为监国核心,总揽民事、财政,同时搭配中书令马周、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协同辅政。出征之前,太宗特意单独召见刘洎,郑重托付国事:“朕领兵远征,后方社稷安危,尽数托付于你等人,你身负辅佐太子重任,万事谨慎周全。”

面对帝王托孤,刘洎心中感激信任,性子疏峻直白的老毛病又犯了,当即脱口而出一句掷地有声的承诺:“陛下尽管放心出征,朝中大臣倘若有失职犯错之人,臣定当即刻诛杀,绝不姑息!”

这句话当场让李世民神色一沉,心中生出浓重戒备。历朝帝王最忌惮臣子手握生杀大权,擅自主张诛杀同僚,更何况太子尚且年幼,监国宰相扬言可自行处置大臣,极易滋生权臣专权的隐患。

李世民当即严肃告诫刘洎,字字带着敲打意味:“古人言,君主言语不谨慎,会失去臣子拥护;臣子言行不谨慎,会招来杀身之祸。你性情疏阔刚猛,行事太过强势,今日这番言语,迟早会给你招来祸患,务必时刻警醒克制,方能保全自身善终。”

这番告诫,是太宗提前给刘洎敲响的警钟,明明白白点出他性格里最大的缺陷,可刘洎彼时沉浸在托孤重任的荣光之中,只当帝王简单叮嘱,并未真正放在心上,依旧保持直言无忌、行事强硬的风格,没有收敛半分锋芒。

大军开拔之后,刘洎留守定州辅佐太子监国,全面主持后方运转。辽东前线数十万将士粮草补给、中原州县政务调度、文武官员考核任免、民间冤狱审理,全部汇总至刘洎处处置。他日夜处理公务,不分昼夜,民部、门下省两套公务同步兼顾,凡事亲力亲为,没有因手握大权懈怠半分。

监国数月,后方安定有序,粮草源源不断输送辽东,地方没有爆动乱,东宫各项制度梳理完善,李治在刘洎辅佐之下,逐渐熟悉朝堂政务流程,远在辽东的李世民时常收到后方捷报,一度十分满意,认为自己托付人选得当。

可朝堂派系的暗流从未停歇,褚遂良跟随太宗随军出征,时刻留意定州监国动向,不断收集关于刘洎的各类言论,暗中寻找能够扳倒对手的把柄。

储位之争的旧怨、日常政见冲突、刘洎手握监国重权带来的威胁,多重情绪叠加,褚遂良早已将刘洎视作必须清除的政敌,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难。

贞观十九年冬,唐太宗征伐高句丽战事结束,大军班师返程,途中山路严寒,李世民常年征战旧伤复,身上生出痈疽,病情危重,行路途中卧床休养,一度传出病危消息,朝野人心惶惶。

抵达定州之后,太子李治、监国重臣第一时间入宫探视帝王病情,刘洎与马周二人结伴进入皇帝寝殿,亲眼见到太宗卧榻不起,痈疽伤势严重,气色衰败,心中满是忧虑,探视完毕后二人一同走出殿外。

褚遂良随后赶来,专门拦住二人,询问太宗起居伤势,刘洎满心担忧,不加思索落泪感叹:“圣体身患痈疽,伤势危重,实在令人万分忧心!”

此话纯粹是臣子担忧帝王安危的真情流露,一旁马周全程在场,可以完整作证,可到了褚遂良口中,短短一句话被彻底篡改、扭曲,编织成意图谋反的惊天罪状。

等到太宗病情稍有缓和,能够接见大臣,褚遂良单独觐见,隐瞒对话完整经过,凭空捏造刘洎的悖逆言论,向太宗诬告:“刘洎那日探视陛下出宫之后,曾当众扬言:‘朝廷大事不必忧虑,只需效仿伊尹、霍光旧例,辅佐年幼太子执掌朝政,朝中怀有二心、不肯顺从之人,尽数诛杀,天下便可安定。’”

“伊尹、霍光”

四个字,是整套诬告里最致命的利刃。伊尹流放商王太甲,霍光废黜西汉昌邑王,二人皆是手握废立君主大权的一代权臣,在帝王眼中,“行伊霍之事”

等同于预谋掌控储君、架空皇权,是谋逆重罪,触碰所有君主最深的忌讳。

结合出征之前刘洎那句“大臣有过,臣即行诛”

的直白表态,久病虚弱、心性多疑的李世民瞬间心底生寒,脑海中自行拼凑出完整画面:刘洎手握监国大权,见自己病重,暗自盘算等帝王离世后,以辅政身份独揽朝纲,肆意诛杀异己大臣,做第二个霍光。

太宗压下心中怒火,没有立刻降罪,决定当面召刘洎对质,核实整件事情真伪。面对帝王质问,刘洎大惊失色,当即如实复述当日对话完整经过,反复强调自己仅仅是担忧陛下病情落泪,从未提及伊尹、霍光半句,恳请帝王传唤同行的马周作证。

李世民随即召马周上殿问询,马周所言证词,与刘洎陈述完全吻合,证实刘洎没有说出任何悖逆之言。可即便有证人佐证,褚遂良依旧跪在殿中,坚持自己所言属实,不肯改口,反复控诉刘洎平日里行事强势,早有专权之心,今日所言绝非凭空捏造。

此刻的李世民,心态早已不复贞观初年虚心辨明是非的明君模样。晚年常年病痛折磨、皇子储位争斗、亲征失利损耗心神,让他猜忌心大幅加重。在他眼中,褚遂良是始终拥护太子李治、性情温和顺从的近臣;而刘洎素来强硬敢言,曾经公开拥立魏王,如今监国掌大权,还扬言可诛杀大臣,存在专权隐患。

两相权衡之下,李世民选择采信褚遂良的一面之词,认定刘洎暗藏不臣之心,即便当下没有实际谋逆举动,他日自己离世,太子仁厚软弱,必定无法压制强势的刘洎,为保李氏皇权安稳,必须提前清除隐患。

贞观十九年十二月,唐太宗正式下诏书罗列刘洎罪状,核心罪名定为私下窥探帝王生死,图谋独掌朝政,意欲效仿伊尹霍光擅杀大臣,判处刘洎赐自尽,保全家族,不牵连妻儿族人。

圣旨传至刘洎府邸,曾经风光无限的当朝宰相,瞬间沦为待罪之人。刘洎满心冤屈,心中千言万语想要上书太宗,澄清所有诬陷,证明自己并无半分谋逆之心,只求纸笔书写最后一道辩冤奏疏。

可负责监送圣旨、看管刘洎的宪司官吏刻意刁难,拒绝提供纸墨,死死堵住他最后申辩的渠道。万般绝望之下,刘洎无法自证清白,只能遵照圣旨,自尽身亡,一代贞观直臣,就此含冤落幕,离世之时年岁不过五十出头。

刘洎身死之后,此事细节慢慢传入唐太宗耳中,他听闻宪司官吏刻意扣留纸笔,不让刘洎留下最后辩词,心中骤然生出浓烈愧疚。他清楚,若能看到刘洎完整奏疏,或许自己会重新核查案件,不至于仓促赐死大臣。盛怒过后的李世民,迁怒于刻意刁难的官吏,将所有经手看管刘洎的宪司官员全部抓捕下狱治罪,可再多惩处,也换不回刘洎性命,这桩冤案已成定局。

朝堂之上,众人都清楚刘洎大半是遭褚遂良诬陷,可君主已经定案,无人敢公开为死去的宰相鸣冤。支持魏王一派官员噤声不语,长孙无忌、褚遂良一派掌控话语权,所有人对此事避而不谈,刘洎的冤屈,就这样被刻意尘封近二十年。

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李世民驾崩,太子李治登基,是为唐高宗。刘洎之子刘弘业,数年隐忍,等到朝堂局势稍稍稳定,于显庆元年上书唐高宗,详细陈述当年褚遂良诬陷父亲的完整经过,请求为刘洎平反,恢复官爵名誉。

唐高宗收到申诉,召近臣商议此事,给事中乐彦玮当即出言阻拦:“倘若今日洗雪刘洎罪名,等同于直言当年先帝唐太宗滥杀无辜重臣,有损先帝圣德,万万不可开此先例。”

这番话戳中李治顾虑,唐高宗素来尊崇太宗,不愿推翻先帝定下的旧案,落下非议,于是将刘弘业的申诉压下,搁置不提,平反之事再度落空,刘洎一家依旧背负谋逆污名。

时光流转至文明元年,武则天临朝称制,独掌大唐朝政。武后与长孙无忌、褚遂良一系有着血海深仇,当年褚遂良全力反对废王立武,多次激烈上书弹劾武则天,是武后要清算的旧敌。为打击褚遂良身后名望,同时收拢当年魏王旧臣、直臣后人的人心,武则天下达明诏,彻底为刘洎平反冤屈,恢复其生前全部官爵,追赠抚恤家人,洗刷持续近四十年的污名。

直到此刻,刘洎当年的冤屈,才终于得到朝廷官方认可,真相得以公之于众。后世史家研读新旧唐书、资治通鉴,针对刘洎之死长久争论不休,分成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

一派以《旧唐书》修撰史官、司马光为代表,认定整件事是褚遂良出于私怨刻意构陷,篡改对话内容,致使忠直大臣蒙冤而死,褚遂良此举是一生无法抹去的污点;另一派宋代部分文人提出不同看法,认为褚遂良素来忠君,不至于凭空捏造重罪,唐太宗赐死刘洎,根本原因是忌惮其强势性格、监国大权,褚遂良的谗言只是导火索,即便没有此番诬告,晚年猜忌的太宗也早已对刘洎心存戒备,诛杀只是早晚之事。

两种观点各有史料支撑,千年以来没有统一定论,但不可否认,刘洎之死,是贞观盛世无法回避的政治悲剧,暴露了皇权制度下,臣子再忠心能干,一旦触碰君主猜忌底线,便难以保全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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