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大地历经三百年分裂,隋文帝杨坚一统南北,本该迎来长久太平,奈何隋炀帝好大喜功、大兴徭役,三征高句丽耗尽中原民力。大业末年,天下烽烟四起,各路盗匪、义军割据州县,百姓流离失所,河北冀州武邑县也深陷乱世漩涡。
武邑苏家并非名门世家,只是本地普通乡绅,户主苏邕性情刚直,眼见周边贼寇烧杀掳掠、官府无力镇压,索性散尽家财,聚拢乡里数千青壮组建乡勇,自守护家乡百姓。苏邕膝下独子名苏烈,字定方,后世世人多以字相称,反倒少有人记得他本名苏烈。
史书对少年苏定方的评价极为直白:骁悍多力,胆气绝伦。寻常孩童十余岁尚在嬉闹,苏定方已经提刀跨马,日日跟随父亲巡防边境、围剿流贼。《旧唐书》明确记载,苏定方十五岁便正式上阵,每逢交战必定一马当先,率先冲破敌军阵线,刀枪剑戟在他手中挥洒自如,寻常三五名匪寇根本近不得他身。
彼时河北两大贼张金称、杨公卿横行郡县,张金称生性残暴,掳掠村镇后动辄屠灭整村,周边数县百姓苦不堪言,数次向苏邕求援。苏邕带领乡勇多次主动出击,可乱世流贼来去飘忽,今日击溃明日复来,常年征战之下,苏邕积劳成疾,不久便撒手人寰。
父亲离世,乡勇队伍群龙无,县里官吏与乡老一致推举年仅十五岁的苏定方接管部众。旁人尚且担心少年难以服众,苏定方却用实打实的战绩打消所有人疑虑。他整顿父亲留下的乡勇,严明军纪,淘汰老弱,挑选千余精锐日夜操练,短短半月便重整队伍。
贼张金称听闻苏邕身死,认为武邑防卫空虚,亲率上万贼军直扑武邑城南,打算一举劫掠县城。苏定方得知消息,没有固守城墙被动防御,亲自挑选数百精锐埋伏于城南山谷,又命步兵于谷口佯装溃败引诱敌军。张金称果然轻敌,率军贸然冲入山谷,苏定方居高临下领兵冲杀,亲自持刀直冲张金称中军。混战之中,苏定方亲手斩杀张金称,上万贼群群龙无,四散奔逃,乡勇一路追击二十余里,斩杀俘获贼寇数千人,缴获大量军械粮草。
此战过后,周边贼寇听闻苏定方名号无不胆寒,另一股巨匪杨公卿不甘心失败,集结残部偷袭武邑城西,苏定方再度领兵迎战,再度击溃敌军,追击数十里,彻底肃清武邑周边匪患。自此,各路流寇再也不敢靠近武邑县境,本地百姓得以安稳耕种生活,乡里上下全都依靠苏定方庇护,家家户户感念苏家父子恩德。
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太久,河北大地很快被两大割据势力瓜分,窦建德起兵占据河北全境,体恤百姓、军纪严明,是当时北方势力最强的义军领袖。苏定方辖区紧邻窦建德属地,百姓饱受战乱,不愿再陷入无休止厮杀,苏定方权衡局势,率领麾下乡勇投奔窦建德。
窦建德麾下大将高雅贤见苏定方年纪轻轻却勇武无双,行军布阵颇有章法,心中格外喜爱,直接将苏定方收为义子,对其悉心栽培,时常与他探讨兵法谋略。苏定方在高雅贤麾下得到充分历练,随军攻克河北多座城池,每一场战役都立下亮眼战功,快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青年将领。
武德四年,虎牢关一战改变天下格局,秦王李世民以少胜多生擒窦建德,河北义军主力溃散。窦建德被俘遇害后,部将刘黑闼收拢残余势力再度起兵反唐,高雅贤、苏定方一同追随刘黑闼,继续在河北与唐军对峙。刘黑闼麾下军队作战凶悍,数次大败唐军,苏定方依旧是军中先锋,冲锋陷阵屡破唐军城池。
乱世纷争终有落幕之时,武德六年,刘黑闼兵败被杀,义父老高雅贤亦战死沙场,河北割据势力彻底覆灭。此时天下大势已定,李唐王朝一统中原大局无法逆转,苏定方失去依靠,不愿再参与战乱,索性解散麾下残余部众,独自返回武邑故乡,闭门隐居,不再过问军政之事。
很多后世读者读到此段经历,会下意识将苏定方贴上“反复叛主”
的标签,可结合隋末唐初的时代背景来看,便能理解他所有选择,从来不是趋炎附势,只为自保乡里、免遭战乱屠戮。起初组建乡勇,是守护家乡百姓;投奔窦建德、刘黑闼,是乱世之中寻求安身之地;割据势力覆灭后退隐田园,更是不愿与新生王朝刀兵相向,心中并无反唐执念。
归隐乡间的苏定方,一待便是十余年。昔日纵横沙场的少年猛将,放下长刀战马,每日耕田务农,看似彻底埋没一身军事天赋。贞观初年,大唐国力稳步提升,朝廷广纳天下人才,征召各地有才武者入朝为官,苏定方才结束隐居生活,接受朝廷征召,出任匡道府折冲都尉。
折冲都尉只是府兵体系中层基层武官,手中仅有数百府兵,职权有限,在名将如云的贞观朝堂毫不起眼。秦琼、尉迟恭、李靖、李积一众开国功勋身居高位,苏定方早年追随敌军的过往,让他始终得不到朝廷重用,沉寂数年,无人知晓这位埋没乡野的中年人暗藏绝世将才。
贞观四年,朝廷决定大举北伐东突厥,颉利可汗常年南下劫掠大唐边境,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唐太宗任命李靖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十万唐军出击漠北。李靖遍观军中武官,现苏定方身形勇武、谈吐间深谙骑兵奔袭战术,知晓此人具备过人本事,破格将他调入先锋队伍,命其统领两百精锐弓弩骑兵,作为突袭尖刀。
蛰伏十余年的苏定方,终于迎来人生第一场属于大唐的征战,阴山之战,将彻底撕开他尘封半生的锋芒。
贞观四年正月,北方漠北寒风刺骨,大雪覆盖千里草原,李靖大军抵达碛口,探马来报,颉利可汗驻扎于阴山腹地牙帐,依仗严寒天气放松戒备,认为唐军无法在大雪之中长途奔袭。李靖当即定下奇袭之计,趁大雾掩护轻骑突进,打突厥可汗一个措手不及,苏定方主动请缨,带领两百弓弩骑兵担任先锋。
深夜时分,漫天浓雾笼罩整片阴山,视野不足三丈,苏定方率领两百轻骑卸去多余重甲,每人携带引火之物、强弓短刀,悄无声息沿着山谷小路潜行。一路避开突厥外围斥候,行军至距离颉利牙帐仅一里之地时,山间大雾骤然散去,一轮明月高悬夜空,突厥可汗的主营帐篷清晰出现在众人眼前。
帐外突厥守军毫无防备,饮酒作乐,根本没有察觉唐军已经杀至门前。苏定方没有半分迟疑,挥刀下令全军突击,两百骑兵策马直冲突厥中军,弓弩齐,瞬间斩杀数百名守卫。营帐之内,颉利可汗正与隋义成公主宴饮,听闻帐外厮杀声震天,惊得手足无措,连盔甲都来不及穿戴,仅带数十亲卫仓皇骑马逃窜。
苏定方率军一路追杀,捣毁突厥主营,缴获大量金银珠宝、牛羊牲畜、突厥印信文书,待李靖率领大军主力赶到时,阴山突厥主力已经溃散大半,剩余数万突厥士兵无力抵抗,尽数放下武器投降。此战一战击溃东突厥核心主力,奠定灭亡东突厥的基础,苏定方两百轻骑奇袭牙帐,是整场战役制胜关键。
阴山奇袭立下大功,苏定方本以为能够就此得到朝廷提拔重用,现实却给他浇上一盆冷水。战后论功行赏,苏定方仅仅升迁为左卫中郎将,依旧是中等武官,没有独立领兵权限。贞观年间二十余年,史书之中几乎找不到苏定方出征记录,整整二十五年,他被彻底搁置,常年驻守地方府兵,再无上阵建功机会。
不少后世史学家分析苏定方贞观朝长期沉寂的核心原因,其一便是早年追随窦建德、刘黑闼的履历,朝堂之上关陇贵族、瓦岗旧部把持军政,对河北出身的降将天然抱有戒备之心;其二,阴山战后主帅李靖遭御史弹劾纵兵劫掠突厥财物,受到唐太宗斥责,李靖闭门避嫌,不愿过多提拔麾下将领,失去靠山的苏定方自然无人举荐;其三,贞观中期大唐边境战事相对平缓,唐太宗对外征战多交由李世积、程知节、侯君集一众老牌元勋,轮不到资历单薄、出身敏感的苏定方。
二十五年漫长时光,苏定方从三十余岁壮年熬至花甲之年,昔日阴山先锋小将,转眼变成两鬓斑白的老将。旁人或许会心生怨怼,埋怨朝廷埋没人才,苏定方却始终心态平和,驻守地方期间认真操练府兵,闲暇之时研读历代兵书,复盘过往所有战役,打磨自身行军战术,从未荒废一身本事。他清楚知晓,大唐不会永远无战事,属于自己的机遇,早晚终将到来。
永徽六年,唐太宗李世民早已驾崩,唐高宗李治登基多年,朝堂格局生翻天覆地变化。李治有意摆脱长孙无忌等元老重臣束缚,刻意提拔一批不属于关陇、瓦岗派系的中层将领,出身河北、常年不受重用的苏定方,就此重新走入帝王视野。
当年,高句丽联合百济频繁侵扰大唐辽东边境,李治派遣程名振领兵出征辽东,苏定方随军协同作战。两军交战之时,苏定方身先士卒,多次击溃高句丽前线部队,斩获大量敌军级,凭借辽东战功,升任右屯卫将军,加封临清县公,拥有了独立统兵资格。
显庆元年,西突厥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公然反叛大唐,时常出兵劫掠安西四镇,西域丝绸之路彻底断绝,数十万西域百姓深受战乱之苦。唐高宗任命开国老将程知节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统领大军西征西突厥,苏定方被委任前军总管,随军出征。
此次西征,苏定方本想大展拳脚,却遭遇军中副大总管王文度刻意打压。王文度嫉妒苏定方作战勇猛、战功突出,处处百般掣肘,多次驳回苏定方主动出击的战术规划,甚至假传皇帝诏令,宣称皇帝担忧程知节恃勇轻敌,军务交由自己全权节制,严令全军不可贸然突进。
大军行至鹰娑川,西突厥两万精锐骑兵突袭唐军,程知节率军迎战,双方陷入僵持。苏定方见敌军后防空虚,主动请命,仅带领五百精锐骑兵绕至敌军侧翼,突然起冲锋。五百铁骑如同尖刀刺入突厥阵型,突厥大军猝不及防全线溃败,苏定方率军追击二十余里,斩杀一千五百余名突厥士兵,缴获战马两千匹,敌军丢弃的盔甲兵器漫山遍野,不计其数。
大胜之后,苏定方劝说程知节乘胜追击,直捣阿史那贺鲁主力大营,一举平定西突厥叛乱。可王文度依旧横加阻拦,坚持全军缓慢行军,不许主动追击,甚至纵容士兵劫掠西域城池财物,军纪混乱不堪。苏定方多次劝谏主帅制止劫掠,直言此举会彻底失去西域民心,程知节年事已高,不愿与副帅王文度产生冲突,始终犹豫不决。
西征大军无功而返,回到长安后,王文度假传圣旨、纵容士兵劫掠的罪证被全部查实,唐高宗震怒,将王文度打入大牢,依律判处死刑,后赦免死罪贬为平民。唐高宗看清苏定方有勇有谋、品行端正,行军作战眼光远一众老将,同时看透程知节年迈保守,不足以平定西突厥,当即下旨破格提拔苏定方,任命其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独自统领大军二次西征,讨伐阿史那贺鲁。
此时苏定方已经六十五岁,在古代早已是安享晚年的年纪,朝堂之上不少官员质疑,花甲老将远赴万里西域,能否承担灭国重任。可唐高宗力排众议,将平定西突厥的全部兵权交到苏定方手中,蛰伏半生的老将,终于迎来独掌帅印、横扫万里西域的高光时刻。
显庆二年,苏定方正式领兵西征,麾下仅有一万余名唐军步兵、三千精锐骑兵,辅以数万回纥归附部族兵马,总兵力不足两万。反观对手阿史那贺鲁,掌控西突厥十姓部落,手握十万铁骑,占据西域广阔草原,兵力差距悬殊到近乎离谱,所有人都不看好苏定方此次出征。
大军向西翻越金山,抵达阿尔泰山北麓,苏定方没有急于与贺鲁主力决战,采取分化瓦解、逐个击破的战术,率先攻打西突厥处木昆部。处木昆部落战力偏弱,抵挡不住唐军猛攻,部族俟斤独禄率领一万帐民众开城投降。苏定方没有屠戮降众,反而安抚部落百姓,从中挑选一千精锐骑兵编入联军,既扩充兵力,又收获西域各部民心。
收服处木昆部后,苏定方继续率军西进,抵达曳咥河畔,阿史那贺鲁得知唐军抵达,亲自集结十万西突厥骑兵前来拦截。贺鲁见苏定方兵力稀少,内心极为轻视,当即下令大军左右两翼散开,打算合围全歼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