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褚遂良摘下头上官帽,双手捧着上朝记事的象牙笏板,放置在大殿台阶之上,叩不止,额头撞击青砖,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场面触目惊心:“今日臣将笏板归还陛下,愿辞官归乡,恳请陛下成全。”
唐高宗见老臣以死相逼,当场暴怒,厉声喝令殿前侍卫,将褚遂良强行拖拽出去。
此时内殿珠帘之后,武昭仪一直躲藏偷听全部对话,听见褚遂良直言她侍奉先帝的过往,还当众弃官死谏,心中恨意滔天,隔着帘子厉声高喊:“何不扑杀此獠!”
翻译过来便是:为什么不直接杀掉这个老匹夫!
一句杀心毕露的怒吼,响彻大殿,在场大臣无不惊骇。国舅长孙无忌连忙上前跪拜求情,才暂时保住褚遂良性命,可帝王、武昭仪心中,已经将褚遂良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再也无法调和。
这次殿廷对峙结束,四位重臣立场彻底分化:褚遂良、长孙无忌、韩瑗、来济坚决反对废王立武;于志宁胆小怕事,全程沉默不敢表态;英国公李积看透帝王心意,事后单独面见高宗,说了一句扭转全局的话:“立后废后乃是陛下家事,何必特意询问外朝大臣?”
有了军方实权人物李积的默许,唐高宗彻底放下顾虑,不再忌惮托孤老臣的反对。许敬宗、李义府等投机官员顺势迎合帝王,不断上书请求册封武昭仪为皇后,朝堂风向彻底逆转。
永徽六年十月,唐高宗下诏书,废黜王皇后、萧淑妃,贬入冷宫;正式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与此同时,褚遂良率先遭到清算,一纸调令,免去尚书右仆射宰相之位,外放潭州担任都督,远离长安权力中心。
昔日先帝倚重、权倾朝野的宰相,一朝沦为地方外官,褚遂良清楚,自己坚守礼法的选择,终究换来帝王与新皇后的记恨,流放之路,仅仅只是开端。
永徽六年褚遂良被贬潭州(今湖南长沙),距离长安千里之遥,武后依旧不肯罢休,时时刻刻记恨大殿上那句戳破她过往的谏言,暗中授意亲信官员罗织罪名,持续打压褚遂良及其同盟。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朝廷一纸调令,褚遂良再次被贬,调任桂州都督,桂州地处今日广西桂林,在唐代属于南疆蛮荒之地,气候湿热瘴气弥漫,相比潭州更加偏远艰苦。
仅仅数月,许敬宗、李义府按照武后授意,凭空捏造谋反罪名,诬告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勾结桂州的褚遂良,暗中图谋叛乱,意图起兵颠覆朝廷。唐高宗本就对褚遂良心存不满,没有仔细核查案情,直接下诏重罚。
一纸残酷诏令下达:韩瑗流放振州,来济流放台州;褚遂良连贬三级,废除全部官职爵位,流放爱州。
爱州,也就是如今越南北部清化一带,在唐代属于中原认知里的化外异域,远离国土核心,路途万里,沿途山林遍布瘴毒、猛兽,配至此的官员,十有八九无法活着回到中原,等同于变相赐死。
彼时褚遂良已经六十二岁,年过花甲,常年朝堂操劳本就体弱多病,还要独自踏上万里流放之路。一路翻山越岭、渡江涉河,没有仆从随行,饮食粗劣,湿热瘴气不断侵蚀身体,抵达爱州之时,老人已经形容枯槁,满身病痛。
即便身处绝境,褚遂良依旧没有放弃求生的希望,他提笔写下一篇数千字的《陈情表》,托当地官员辗转递交给唐高宗。陈情表中,他细数自己一生功绩:隋末归唐追随秦王、贞观年间伴驾侍书、劝阻封禅、劝谏亲征、敲定储君李治、先帝病床前受托草拟传位诏书,一桩桩一件件,细数数十年忠于李氏皇室的付出,言辞恳切,祈求帝王念及托孤旧情,允许自己返回中原,回乡安度晚年,不求复官,只求埋骨故土。
这封饱含血泪的陈情奏疏送到长安,唐高宗看完内心略有动容,可武皇后日夜在旁吹风,不断诉说褚遂良当年大殿羞辱自己的旧事,反复提醒帝王此人固执难驯,若召回长安,日后必定再生事端。最终,唐高宗压下心中愧疚,对褚遂良的陈情表置之不理,没有任何批复,石沉大海。
苦等朝廷回信数月,毫无音讯,褚遂良彻底明白,帝王早已抛弃自己,此生再也没有重返中原的机会。爱州偏僻闭塞,消息隔绝,朝中不断传来坏消息:长孙无忌被诬告谋反,被逼自缢身亡;韩瑗流放途中被害;当年所有反对废王立武的老臣,全部遭到清算屠戮。
看着昔日一同辅政的同僚尽数惨死,自己远在异域,无力救援,褚遂良内心悲痛绝望,加上常年瘴气染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显庆四年,公元659年,六十三岁的褚遂良,在爱州流放之地重病离世,孤零零死在偏远蛮荒,身边无亲人相伴,没有朝廷官员前来吊唁,一代书法大家、贞观托孤重臣,潦草结束一生。
褚遂良身死,武后恨意依旧没有消散。不久之后,朝廷再次下诏,彻底削除褚遂良所有官爵,他留在中原的子孙全部牵连获罪,流放蛮荒,两个成年儿子中途被朝廷下令处死,褚氏一族惨遭重创,数十年书香名门,近乎凋零。
褚遂良客死爱州之后,长达近五十年,背负“忤逆圣上、勾结朝臣”
的污名,家族子弟持续流放,不得回归故土,朝野上下无人敢为他声辩解。
神龙元年,公元7o5年,武则天病重,张柬之等人动神龙政变,拥立唐中宗李显复位。武则天弥留之际,自知一生杀戮过重,留下遗诏,赦免当年因反对立后获罪的一众大臣亲属,褚遂良、韩瑗、长孙无忌等人流放的子孙,允许全部返回家乡,恢复户籍产业,算是初步为褚遂良解除家族禁锢,但朝廷并未恢复他的官爵、给予正式平反。
又过数十年,唐德宗建中年间,朝廷评定前代功臣,感念褚遂良贞观、永徽两朝忠直功绩,将褚遂良画像悬挂于凌烟阁,与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开国贞观名臣并列,承认其辅国大功,彻底认可他为国尽忠的本心。至此,距离褚遂良离世,已经过去一百二十余年,迟到百年的清白,终于还给这名耿直老臣。
抛开朝堂恩怨,褚遂良在书法史上的地位,千百年从未动摇,甚至随着时光推移,评价越来越高。
初唐四大家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之中,褚遂良起到承上启下的核心作用。他融合魏晋二王飘逸笔法,吸收隋代、初唐楷书规整结构,弱化过于刚硬的棱角,加入隶书柔和舒展的气韵,笔法虚实相生,线条细腻灵动,打破唐初楷书刻板厚重的局限,直接启后世颜真卿、柳公权、徐浩等书法大家。清代书论《书概》评价:“褚河南书为唐之广大教化主”
,意思是褚遂良是整个唐代楷书教化、传承的核心宗师,后世唐代书法家,几乎全部吸收借鉴他的笔法精髓。
北宋书法名家米芾素来挑剔,品评唐代书法家多有批判,唯独盛赞褚遂良书法,称其运笔如同老练骑手驾驭战马,动作从容舒展,风骨藏于柔美笔墨之中;米友仁更是直言,唐代诸多书法名家里,褚遂良最得王羲之笔法真传,楷书兼具隶书古韵,自成独家风格,无人能与之比肩。
流传至今的褚遂良经典碑帖,除了家喻户晓的《雁塔圣教序》,还有《倪宽赞》《大字阴符经》《伊阙佛龛碑》《房玄龄碑》,每一卷都是后世书法临摹必读范本。如今全国各地书法院校、培训机构,初学楷书者,大多会研习褚体,他的笔墨风骨,跨越一千三百年时光,依旧影响当代书法展。
有趣的是,当年武皇后一心打压褚遂良,清算他的家族,却无法毁掉他立于大雁塔的《雁塔圣教序》石碑。这块碑刻承载太宗、高宗御制文,属于皇家官方碑刻,若是损毁,等同于否定两代先帝,武后即便权倾朝野,也不敢轻举妄动。
公元596年降生江南书香世家,公元659年客死南疆爱州,褚遂良短短六十三年人生,横跨隋末乱世、贞观盛世、永徽朝堂,一生清晰划分为四段截然不同的时光。
少年时期,随父辗转西北、陇右,乱世蛰伏,埋头深耕文史书法,打磨严谨细致的心性;贞观年间,凭借一手书法走进帝王视野,从起居郎一路升至中枢重臣,直言敢谏,稳住大唐储君根基,成为太宗最信任的托孤之臣;永徽初年身居宰相,开创平和治世,写下传世楷书碑刻,迎来人生权力与艺术双重顶峰;永徽六年一场废后之争,坚守礼法死谏皇权,开启连续流放之路,花甲之年孤死异域,家族惨遭屠戮,落得悲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