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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马周 布衣登相一纸惊唐(第1页)

公元6o1年,隋朝仁寿元年,马周生于清河郡茌平县,也就是如今山东聊城茌平一带。

马周的家世,史书上没有半个字的显赫记载,没有名门先祖,没有官宦亲族,甚至连父母的名讳都未曾留存。他刚出生没多久,父母便双双离世,小小孩童自幼成为孤儿,无长辈照料,无田产依靠,是实打实吃百家饭长大的苦孩子。

旁人童年追蜂逐蝶、识字嬉闹,马周的童年只有两件事:挨饿,读书。

茌平当地穷苦人家,大多觉得读书不能饱腹,早早送孩子下地耕种、外出做工补贴家用,唯独马周不一样。哪怕家中粒米无存,他只要借到《诗经》《尚书》《春秋左传》,便能整日闭门诵读,废寝忘食。寒冬无棉衣,裹着破旧麻布书简缩在墙角;盛夏无凉席,蹲在老槐树下借着天光抄写典籍,常年手不释卷。

天赋这件事,在马周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旁人苦读数年才能粗通经文,他通读一遍便能熟记要义,尤其精通历代史书治乱兴衰,对于历朝政策得失,少年时期便有独到见解。可满腹学识,没能给他换来乡邻的尊重,反倒落下一身“落拓不羁”

的名声。

根源在于一件小事:马周嗜酒。

穷困潦倒的孤儿,本应谨小慎微讨好乡里,可马周偏不。身上但凡攒下几文铜钱,第一件事便是打酒独饮,不拘场所,不分时辰,兴起时开怀畅饮,醉了便席地而卧,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

乡邻对此颇有微词,在古人固有认知里,安分守己、勤俭自持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模样,整日贪酒、不修边幅的穷书生,注定难成大器。每逢乡里集会,众人闲谈总免不了嘲讽马周:空有一肚子死书,整日醉生梦死,这辈子怕是只能困在茌平乡下,永无出头之日。

面对旁人非议,马周从不多做辩解,既不与人争执,也不刻意收敛酒性,依旧我行我素。他心里清楚,底层百姓困于生计,看不懂胸中抱负,争辩只是白费口舌,不如沉下心继续读书,静待时机。

隋朝末年天下大乱,战火席卷中原,茌平地处中原腹地,各路义军、隋军往来厮杀,百姓流离失所。马周没有参与战乱,闭门蛰伏,一边读书一边观察乱世百姓的生存惨状。隋末苛捐杂税繁重,徭役无休止,官吏横征暴敛,底层百姓卖儿鬻女只为苟活,这些亲眼所见的人间苦难,尽数刻进马周心底,也为他日后给唐太宗上书、力主轻徭薄赋埋下伏笔。

公元618年,李渊建立大唐,改元武德,天下逐渐趋于安定。数年之后,朝廷在各州县设立州县助教,负责当地蒙童教化,属于品级极低的基层文官,算是读书人体面谋生的一条出路。茌平县当地官府看中马周学识,举荐他补授博州助教,马周终于拥有人生第一份正式差事。

这份工作放在普通寒门书生眼中,已是难得的安稳归宿,每月有微薄俸禄,不用再四处乞讨,安稳教书便能度日。可马周上任没多久,就把这份差事做得一塌糊涂。

按照州县规矩,助教每日需按时前往学堂授课,督导孩童诵读,定期向刺史汇报教化事宜。马周倒好,依旧改不了饮酒的习惯,常常饮酒至深夜,次日清晨起不来,耽误授课是家常便饭;就算到了学堂,也无心管束孩童,草草应付课业,大半心思都在读书、饮酒上。

博州刺史达奚恕,性格严谨刻板,极其看重官署规矩,得知马周屡屡怠工后,数次传唤他到刺史府当众斥责,言语颇为严苛,直言他荒废公职、愧对朝廷俸禄。

换作寻常底层小吏,面对刺史训斥,必然磕头认错、痛改前非,只求保住饭碗。但马周骨子里带着寒门读书人独有的傲气,接连数次被当众折辱,心中积攒的委屈与不甘彻底爆。某次达奚恕再次严厉问责后,马周没有半句辩解,转身回到住处,收拾简单行囊,直接辞去博州助教一职,彻底离开茌平故土,踏上四处游历之路。

彼时的马周,两手空空,前途渺茫,旁人都笑他冲动鲁莽,放着安稳差事不要,自讨苦吃。只有马周自己明白,困在小小的博州,日复一日做重复琐碎的教书活,永远没有施展治国见解的机会,与其困死一地,不如游历四方,看遍天下郡县百态。

辞去助教官职后,马周一路向东向南,游走曹州、汴州一带,也就是如今山东菏泽、河南开封周边。

这段游历岁月,是马周人生最窘迫灰暗的一段时光。没有俸禄支撑,身上积蓄寥寥无几,有时连续数日吃不上一顿饱饭,只能靠帮当地人抄写文书、代写书信换取干粮,夜里随便找破庙、农户柴房落脚,风餐露宿是常态。

即便日子苦到极致,马周依旧没有放下书卷,沿途走访州县乡村,观察各地官吏施政、百姓生计,记录各地赋税、徭役、民生利弊,把所见所闻一一记在随身携带的竹简之上。

可命运似乎刻意为难这个落魄书生,漂泊途中,他再次遭遇一场难堪的羞辱。

途经浚仪县时,马周前往县衙投递文书,想靠代写公文换取些许盘缠。浚仪县令崔贤心胸狭隘,素来轻视无官无势的游学书生,见马周衣衫破旧、满身风尘,又听闻此人贪酒,当即心生鄙夷,不仅断然拒绝他的请求,还当众出言讥讽,斥责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命衙役直接将他赶出县衙大门。

当着街边往来百姓的面被县令肆意羞辱,马周站在县衙门外,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彻底翻涌。少年孤苦、乡邻嘲讽、刺史斥责、县令折辱,半生辗转,处处受人轻视,一腔学识无人赏识,连温饱都难以维系。

那一刻,马周下定决心,不再在中原州县虚度光阴,向西前往大唐都城长安。天下英才汇聚帝都,帝王居于皇城,唯有长安,才有机会让他胸中治国方略展露于人前。

打定主意,马周变卖身上仅剩的几本旧书,换取微薄路费,独自向西出,一路翻越关隘,抵达新丰,也就是长安城东门户,往来商旅必经之地。

抵达新丰时天色已晚,马周走进街边一家旅店,打算留宿一夜。旅店大堂挤满往来商贩,人人衣着光鲜,行囊丰厚,店主忙着前后奔走,端酒上菜,殷勤招待各路商人,唯独站在角落衣衫褴褛的马周,店主扫了一眼便转头走开,半个时辰没有上前招待,全然将他视作无关紧要的路人。

换作旁人,大概率会低声下气主动呼唤店主,或是默默离开另寻住处。马周偏生不卑不亢,径直走到大堂桌前坐下,高声吩咐店主:取一斗八升好酒,配几碟下酒菜。

一斗八升酒,在当时算得上极大的酒量,往来商贩纷纷侧目,店主心中诧异,虽不情愿,还是把酒菜送到桌前。马周独自端坐桌旁,自斟自饮,神色悠然,丝毫不在意周围商贩异样的目光,仿佛周遭轻视、冷落尽数与自己无关。

店主默默站在一旁观察许久,心中暗自惊叹:此人明明穷困落魄,却有这般从容气度,绝非寻常落魄流民,将来必定不凡。

一夜独饮,次日清晨马周结清酒钱,继续西行,终于踏入长安城门。

彼时的长安,是整个东亚最繁华的都城,朱雀大街宽阔平整,东西两市商铺林立,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外国客商往来不绝,处处尽显盛世气象。可这份繁华,与身无分文的马周毫无关系。偌大长安城,他无亲友投靠,无门路结识官员,连落脚之处都难以寻觅,每日游走街头,靠抄书勉强糊口,终日思索如何寻得一处安身之所,等待展露才华的契机。

长久漂泊之下,马周偶然听闻,中郎将常何府中招收门客。常何是武将出身,早年跟随李世民征战,玄武门之变中立下功劳,深得太宗信任,常年驻守宫中,品级不低,府中愿意收留有学识的寒门士人。

走投无路的马周,立刻前往常何府邸登门自荐。

常何此人,性情宽厚,虽不通经史文章,却十分敬重读书人,听闻马周游历天下、精通历代治乱,当即收留他作为府中门客,供给食宿,让他安心住在府中。

至此,颠沛半生的马周,终于拥有一处稳定居所,不必再四处流浪。他每日除了帮常何处理府中文书、梳理军务杂记,其余时间尽数用来研读时政,整理多年游历记下的民间利弊,静静等待一个能直面帝王的机会。

此时距离马周抵达长安,已过去数年,贞观五年,改变他一生的契机,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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