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医疗员的笔停在了记录本上。她的目光在屏幕上的手指动作监测曲线和净明面容之间来回切换了两次。净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闭着眼睛,呼吸依然稳定而缓慢——但他的右手手指在落下之后微微蜷曲了一下,如同一个人在寻找某种可以握住的东西。
记录——手指连续主动动作两次。间隔约一毫秒。动作特征:抬升-下落的清晰控制模式。不像是反射。
交接班的另一位医疗员凑过来看了一眼数据屏,然后说:应该是浅层意识活动增强。脑电图有没有变化?
值班医疗员调出脑电波形,浅层意识区域的活跃度从之前的间歇性波动变成了持续低频活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在增加。
医疗舱外,铁壁站在走廊的角落。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站在舱门前——他站在走廊拐角后面,透过一个侧面观察窗口看着医疗舱内部。从他站在那个位置开始算起,他已经看了大约十五分钟。净明的右手手指动作发生的时候,铁壁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没有走进医疗舱。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两道墙和一层能量舱壁,看着那道正在缓慢恢复的生命。
右手动了一次。他在通讯设备上简短记录了一下,然后关闭了通讯界面。
他继续站在那里。大约半小时后,净明的左手手指也动了一次——依然是食指和中指,抬升幅度比右手略小一些,但同样是明确的控制模式。铁壁在通讯设备上再次记录:左手。一次。间隔约三十分钟。
到上午八点四十分时,净明的右手又动了一次。这次动作的幅度比前两次都大——他的整个右手手掌微微抬起了大约两厘米,然后缓缓落回能量床的表面,手指在落下后保持着轻微的舒展姿态,如同一个人在半睡半醒中张开手掌迎接什么。
三次动作。间隔约两小时。
铁壁在上午九点整时从走廊拐角离开了。他没有进医疗舱,没有对任何值班人员说话,只是离开了那个位置,回到了他在指挥中心的固定工作位上。他在指挥中心坐下时,面部的表情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沉稳、冷静、专注。但他坐下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看战备数据。
他打开了与晶核的数据链路连接。
晶核。净明的生命体征数据和神经活动数据已同步。请你做一次远程评估。
晶核的回应在几秒后通过加密链路传来。他的声音从通讯终端中发出,带着分析者特有的那种平静透彻的质感:数据已收到。我正在进行多维度对比分析。
铁壁看着通讯终端上的数据流不断刷新。晶核的分析能力在这方面比任何人类医疗专家都更准确——他能同时处理数万条数据线的交叉比对,在极短时间内识别出趋势和异常。
约四十秒后,晶核的声音再次响起:分析完成。净明生命体征已从32%升至35%,自主神经反应频率提升了约百分之十二。脑电活动中的浅层意识信号持续增强,周期变短。手动是明确的主动意识控制模式,非反射。始祖之光残留监测:0。3%残留处于深度休眠状态,无活跃信号。
铁壁没有说话,但他在听。
晶核继续:根据当前恢复速率,净明的生命印记修复周期正在缩短。如果保持目前的修复加速度——而不是匀速修复——净明可能在二十到三十天内达到苏醒阈值。
停顿了一瞬。然后晶核补充了一句:铁壁。他的恢复速度比一周前快了约一倍。他的身体在主动修复自己。
铁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始祖之光残留……保持在深度休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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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全部监测数据显示残留颗粒处于完全不活跃状态。没有能量辐射,没有磁共振,没有量子级波动。它们像是被封印在净明的生命印记外层,与净明自身的修复系统互不干扰。
……好。
铁壁关闭了通讯链路。他坐在指挥中心的工作位上,目光落在一份待审批的防御部署方案上,但他的视线在那份文件的标题上停留了大约五秒而没有移动。
然后他拿起笔,在审批栏上签下了名字,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件。
上午十一时二十分。根须之歌的监测终端。
与指挥中心里那些标准化的数据屏不同,根须之歌的工作区域位于前哨站C区的一个独立生态舱中。这个舱室内部的温度、湿度、光照周期都被精确调控在一种与外界完全不同的状态——更温暖、更湿润、光线更加柔和。舱室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活体培养基,上面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状生命体。根须之歌坐在那层活体培养基中央,盘腿而坐,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中各有一团翠绿色的光芒在缓慢旋转。
他的身前悬浮着一枚约手掌大小的监测晶体——那是议会技术专家专门为他定制的始祖之光残留能量检测装置。晶体内部封存着一粒极其微小的样本:由净明能量系统中提取的始祖之光残留颗粒的镜像复制体。通过监测这个复制体的状态,根须之歌可以实时感知原始残留颗粒的能量变化。
过去一周中,那枚晶体一直保持着完全沉寂的状态。内部的绿色光芒稳定而均匀,没有任何变化。
但在上午十一时二十分十五秒,那枚晶体中的所有颗粒——每一粒极其微小的镜像复制体——同时亮了一瞬。
那个亮起的瞬间持续了大约零点三秒。亮度不是很高,在正常光线下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它的特征是——每一颗粒都亮在同一个时刻,亮的时间完全相同,亮的方式完全同步。如同一个合唱团在指挥棒落下的同一瞬间发出同一个音符,然后又同时归于寂静。
根须之歌的眼睛睁开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中的那枚监测晶体。所有颗粒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沉寂状态,没有任何后续活动。但他已经完整地感知到了那次同步脉动——他感受到了每一颗粒在同时亮起时传递出的那种几乎无法描述的能量质感。那种质感不是,不是,而是某种等待中的翻身。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晶体的表面。翠绿色的光芒在他的指尖流动,与晶体内部的残留复制体进行了一次极细微的共鸣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