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面对风华正茂、气宇轩昂的老友,忽然有些力不从心,两人分明年岁相当,自己却已经被衰朽的阴影笼罩,已初见垂暮之色了。
&esp;&esp;皇帝定了定神,问道:“裴卿,你以为如何?”
&esp;&esp;裴玄闻言起身,风度翩翩地施了一礼:“臣以为此女指控无凭无据,荒诞不经,请圣人切勿轻信,以免寒了忠臣的心。”
&esp;&esp;众人听了都大吃一惊,裴玄这些年醉心林泉,不问朝政,太子和党斗得不可开交,却从未见他站过队,这回竟然公然替卢道因说话,真是匪夷所思。
&esp;&esp;太子垂着眼帘,紧抿着唇,脸颊慢慢涨红。
&esp;&esp;贵妃见无人声援太子,连地位超然的裴玄都说了公道话,不禁暗喜,皇帝是极看重这位故友的,若是他能站在自己这边,那储君之位……
&esp;&esp;当务之急是让这惹事生非的疍户女闭嘴。
&esp;&esp;她便即向左右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esp;&esp;侍卫便要将少女拖拽起来,却听上方传来一道沉沉的声音:“慢着。”
&esp;&esp;声音不大,但不怒自威,贵妃不禁打了个寒噤,当即跪倒在地请罪:“妾僭越。”
&esp;&esp;皇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并未多言,只向侍卫道:“尔等退下。”
&esp;&esp;侍卫们忙松开少女的双臂,战战兢兢地退至一旁。
&esp;&esp;皇帝沉着脸看向少女:“你的未婚夫君与侍中有何过节,你断言是侍中害了他,有何凭据?”
&esp;&esp;少女无畏地迎着他的目光:“回圣人的话,夫君得罪了侍中,在刑部当了个管文书的小官,在整理文书的时候发现几年前的流民孤儿失踪案有蹊跷,就悄悄查起来,结果查到了侍中害人的证据,可惜提前走漏风声,侍中就让京兆府的人半夜把他捉走,在牢里严刑拷打逼他把证据交出来,夫君不肯交,他们就……”
&esp;&esp;她哽咽得说不下去,强忍着眼泪,咬得嘴唇都出了血。
&esp;&esp;皇帝道:“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是何人告诉你的?”
&esp;&esp;“是夫君托梦告诉民女的。”
少女理直气壮地道。
&esp;&esp;皇帝哑然。
&esp;&esp;殿中响起一片嗡嗡声。
&esp;&esp;少女充耳不闻,自顾自继续道:“夫君还说捉拿他的是京兆府法曹参军。”
&esp;&esp;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声。
&esp;&esp;贵妃道:“岂有此理,天下怎会有这等怪力乱神之事!”
&esp;&esp;又向皇帝道:“此人满口胡言,没有一句可信,定是受人教唆,诬陷忠良……”
&esp;&esp;少女继续说:“告诉民女,他是查一桩流民小儿接连被杀害掏心的旧案子,发现是侍中指使的……”
&esp;&esp;话未说完,贵妃怒道:“放肆!你含血喷人!那桩案子三司早有定论,凶手也已处斩,怎会攀扯到侍中身上!”
&esp;&esp;少女道:“这些都是夫君在梦里告诉我的,是不是真的,圣人查了就知道。”
&esp;&esp;贵妃还想说话,皇帝一个眼神阻止了她,继续问道:“你夫君是何人?”
&esp;&esp;“民女夫君姓梁名夜,是探花。”
&esp;&esp;“梁夜……”
皇帝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esp;&esp;一旁近侍轻声提醒:“圣人,梁夜梁子明是去岁进士科魁首,圣人钦点的探花郎。”
&esp;&esp;皇帝颔首:“朕记得此子,诗文策论都作得极好,胸有丘壑、应对从容,的确是隋珠荆玉般的人物。”
&esp;&esp;内侍道:“圣人当初盛赞梁探花之策论,还说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
&esp;&esp;皇帝脸上现出沉痛之色,问那内侍:“他何时出的事?怎么无人向朕禀报?”
&esp;&esp;内侍自然答不上来,皇帝也不是在问他。
&esp;&esp;皇帝又问:“他原先是在何处任职?秘书省还是御史台?”
&esp;&esp;吏部侍郎忙不迭地趋步上前,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回禀圣人,梁探花原是在刑部任从八品主事,掌管文书。”
&esp;&esp;皇帝蹙起眉,本朝状元郎按惯例都是秘书省或御史台等起家,刑部主事是刑部里最低一级的官员,虽说听着比秘书省正字的品级还略高一些,但多是流外吏熬了半辈子升上来的,一清贵一浊贱,有霄壤之别,让探花郎任此职简直是明晃晃的羞辱了。
&esp;&esp;数年之后,一批批新科进士入朝,皇帝如何还想得起一个年轻人,他便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这辈子再也别想踏上青云路。
&esp;&esp;朝臣个个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自然知道梁探花是因为拒婚侍中千金,开罪了侍中,才被发配去当了浊官。
&esp;&esp;皇帝冷眼看向吏部侍郎:“此事可是你安排的?”
&esp;&esp;吏部侍郎忙不迭地起身,当日秘书省与御史台皆无缺额,恰好刑部有一从八品主事致仕,臣便想着权且让梁探花先在刑部任职……”
&esp;&esp;不等他说完,皇帝冷笑着打断:“荒唐!没有缺额,为何不上奏,不陈情?你让朕钦点的探花郎混入浊流、沉沦下僚,敢说不是公报私仇?”
&esp;&esp;吏部侍郎冷汗涔涔,一句也不敢辩驳,只不住地叩首谢罪。
&esp;&esp;谁都知道吏部侍郎是侍中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这么报私仇报的是谁的仇显而易见。
&esp;&esp;皇帝沉着脸道:“吏部侍郎不能举贤任能,反而因私废公,目无纲纪,即日起革职问罪。”
&esp;&esp;吏部侍郎连忙脱下冠冕,拜谢天恩,然后惶恐地退了下去。
&esp;&esp;皇帝又转向刑部侍郎:“李奉,此事虽是简侍郎安排,亦不可绕过你去,你来说说,为何不曾提出异议?”
&esp;&esp;刑部侍郎早知自己也在劫难逃,拜倒颤声道:“是臣失察,臣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