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贯月槎(二十七)“你是妖怪
&esp;&esp;海潮心跳陡然加快,十二年前失火案的真相,很快就要在眼前揭晓了。
&esp;&esp;只是那道瘦小人影低着头,又有夜色掩盖,看不清面容。
&esp;&esp;要是能走近看看就好了,她心想。
&esp;&esp;心念一动,她眼前景物一晃,双脚便踩在了地上,小夜蛇缩成筷子粗细,绕在她的手腕上,身旁站着裴晔。
&esp;&esp;她来不及诧异惊叹,那道人影便抬起头朝着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esp;&esp;四目相接,她差点没叫出声来。
&esp;&esp;借着冷如秋霜的月光,她看清了那张脸,皱巴巴的皮,一双过于灵活的大眼,看起来仿佛时时都在惊恐——那根本不是人,却是一只猿猴。
&esp;&esp;她也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猴子,只见它脖颈上系着根只剩半截的麻绳,身穿花花绿绿的彩缯衣裳,头上戴着顶小帽,像个穿红戴绿的小老头,几乎有些好笑,可是那双眼睛太过像人,于是可笑就变成了诡谲和骇人。
&esp;&esp;骤然叫这样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海潮的心脏差点蹦出了嗓子眼。
&esp;&esp;不过那猿猴的目光随即便从她脸上移开。
&esp;&esp;“别担心,他看不见我们。”
裴晔轻声道。
&esp;&esp;猿猴显然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它警惕地张望了一番,转过身缓缓阖上门,佝偻着身子,蹑手蹑脚地绕到屋后。
&esp;&esp;海潮和裴晔对视一眼,立即跟了过去。
&esp;&esp;屋后是一方小院子,本来只有巴掌大,又叫一个油布棚子占去了大半,棚子下乱糟糟堆放着杂物,有梯子、橦杆、还有一匹扎到一半的硕大假马,头上蒙着彩绸,身子还是竹架——都是百戏班的吃饭家伙。
&esp;&esp;那猿猴灵巧地从杂物堆间穿过,后面是柴房和畜棚,散发着阵阵恶臭。
&esp;&esp;畜棚旁还有旁边另外搭了间小棚子,一扇柴门用麻绳绑着。
&esp;&esp;猿猴鬼鬼祟祟地来到柴门边,往缝隙里窥了一眼,然后嘬唇发出短促的声音,将夜虫的鸣声模仿得惟妙惟肖。
&esp;&esp;柴门里传出一道雌雄莫辨的清亮声音:“阿金,是你吗?”
&esp;&esp;猿猴又发出一声虫鸣,似在回应。
&esp;&esp;接着它伸出长指灵巧地解开麻绳上的死结,然后打开门。
&esp;&esp;地上躺着个被麻绳缚住手脚的孩子。
&esp;&esp;那屋棚里满是灰尘,堆着几个旧木箱子,成捆的布帛、横七竖八的篾片和木柴,剩下的地方只能让一个孩童勉强容身,即便那孩童矮小瘦弱,也只能蜷缩成一团,连腿脚都伸不直。
&esp;&esp;月光从半开的柴门中照进去,照出一张肿胀充血、布满血痂和泪痕的脸。
&esp;&esp;海潮恍然大悟,这孩子便是那失火夜里不知所踪的寻橦小童。
&esp;&esp;她看得揪心,几乎下意识地想去扶他起来,往前走出两步才想起自己和鬼魂差不多。
&esp;&esp;猿猴扑上前去,伸出毛茸茸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喉间发出闷闷的呜咽声,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esp;&esp;它将脸贴到孩子脸上,仿佛要用眼泪缓解他的痛楚。
&esp;&esp;“莫哭莫哭,”
孩子将它挣开,举起手,“先帮我把绳子解开。”
&esp;&esp;猿猴乖顺地低下头,握住孩子的手腕,开始用牙咬麻绳。
&esp;&esp;那绳子又粗又结实,猿猴废了一番功夫才咬断。
&esp;&esp;将手脚的麻绳全都咬断后,一人一猴出了棚子,猿猴掩上门,捡起地上的麻绳穿过柴门,似是要将绳子恢复原状,孩子忽然去夺它手里的绳子:“别管这绳子了。”
&esp;&esp;猿猴迟疑地松开手里的绳子。
&esp;&esp;孩子拉住它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阿金,你要帮我。”
&esp;&esp;猿猴困惑地看着他,抬手向土墙外指了指。
&esp;&esp;孩子摇摇头:“逃走没用,他们明天一早就会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定会来找的,班主在这城里认得那么多人,早晚会找到我们。”
&esp;&esp;猿猴踮起脚,将手伸得更远,嘴里发出“咿咿呀呀”
的声音。
&esp;&esp;“没用的,我们没有盘缠,又没有过所,就算出了城也没有地方去,过不了两天就会被抓回来,班主一定会把我打死的!”
&esp;&esp;猿猴露出茫然又苦恼的神色,呆呆地看着孩子,似乎在问他该怎么办。
&esp;&esp;月亮被云遮蔽,孩子的脸隐没在黑暗中,他压低了嗓子,乞求道:“阿金,只有你能帮我了……像上回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