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海潮本以为他会愤怒,会挣扎,会难以置信,会破口大骂,会以为这是部下伙同外人布的局,筹划的阴谋,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esp;&esp;本来她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他,此时却像湿绵一样堵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sp;&esp;像是猜到她的心思,方定安道:“我想起来了。”
&esp;&esp;“杀人的事吗?”
海潮脱口而出。
&esp;&esp;方定安先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我不记得夜里变成鬼怪杀人食人之事,也不记得昨晚追杀徐娘子之事,但我记起了一些从前的事,大抵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esp;&esp;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仿佛石像上出现一道裂纹,不过只是一转眼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和木然。
&esp;&esp;“燕娘叫人送来的那锅羊肉汤,是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
他缓缓道,“一锅肉汤很快便分完了,顶不了多久的饥,将士们需要气力,需要口粮,他们需要更多的肉。”
&esp;&esp;“所以你们就吃百姓?”
海潮忍不住道。
&esp;&esp;他的眼睛闪动着,似乎只是油灯的光芒,又似乎又别的东西:“他们被围困在城中,全靠一口义气撑着,他们是保家卫国的战士,这口气若一散,就真的土崩瓦解、不攻自破了。
&esp;&esp;“这是我的责任,我是他们的将领,我必须养活自己的将士……于是我便趁夜悄悄脱下戎装,换上布衣,离开兵营,偷偷潜入一户或者几户民宅,杀了人带回去……第二天将士们便能饱餐一顿。”
&esp;&esp;海潮用力咬了咬嘴唇:“他们难道猜不到这是什么肉吗?”
&esp;&esp;方定安笑了一下:“他们不问,也没人告诉他们,只知道饥馁难耐的时候有热腾腾的肉汤等着他们。他们吃的是羊,或者是落单的吐蕃兵,不是自己守卫的百姓,不是给他们送水送柴禾,与他们并肩守城,把好不容易攒的一点粟米送到兵营的乡亲,这便够了。”
&esp;&esp;他顿了顿:“许是自欺欺人久了,我竟也不知不觉忘了这些事,只当那些肉真的是百姓送来的羊,或者是落单的吐蕃兵。”
&esp;&esp;他自嘲地一笑:“羊早就在攻城战的时候便宰完食尽了。那时候吐蕃兵早就不来攻城了,只是死死将我们围困在城中,哪里来的落单吐蕃兵,我竟一直深信不疑,真是可笑。”
&esp;&esp;除了他谁也没有笑。
&esp;&esp;粗哑的笑声像石头在阒然的房中滚动着,渐渐停下来。
&esp;&esp;良久,梁夜道:“你为何想见我们?”
&esp;&esp;方定安看向冯蔚朗:“十一郎,解开我脚上绳索。”
&esp;&esp;冯蔚朗迟疑片刻,默默走过去,拔出腰间匕首,割开他脚上的麻绳。
&esp;&esp;方定安吃力地站起身,然后重重地跪倒在地,行稽首礼:“方某替凉州百姓拜谢两位惩奸除恶。”
&esp;&esp;再拜:“再谢两位救方某出无间地狱。”
&esp;&esp;海潮胸腔里仿佛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昨晚她恨不得置这恶魔于死地,可现在又忍不住为他难过。
&esp;&esp;相比之下,把他单纯当作一个邪魔、一个恶灵,要简单得多,也痛快得多。
&esp;&esp;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方定安?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esp;&esp;方定安拜了几拜,直起身,仍旧跪在地上,向冯蔚朗道:“可否让我见一见邢嬷嬷?”
&esp;&esp;不等冯蔚朗回答,梁夜启唇:“昨夜邢嬷嬷已服毒自尽了。”
&esp;&esp;方定安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用力地吞咽了几下,仿佛竭力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
&esp;&esp;过了许久,他才向冯蔚朗道:“可否替我打盆热水?我想净面浣手。”
&esp;&esp;冯蔚朗点了点头,向海潮和梁夜道:“两位先出去吧。”
&esp;&esp;方定安在他们身后叫到:“望小娘子——”
&esp;&esp;海潮转过身。
&esp;&esp;方定安道:“有劳望小娘子向徐娘子说一声,方某……方某很抱歉。”
&esp;&esp;海潮点了点头。
&esp;&esp;两人出了西厢,海潮看了眼梁夜,想说点什么,可又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esp;&esp;梁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还凉,可无端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esp;&esp;两人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海潮又有些困倦,便躺下接着休息。
&esp;&esp;她忽然睁开眼睛:“冯蔚朗就是碧琉璃。”
&esp;&esp;梁夜神色如常,并没有她料想的惊诧,她心里一动:“你已经知道了?”
&esp;&esp;“猜到了。”
梁夜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esp;&esp;海潮闭上眼睛。
&esp;&esp;这一觉睡到了黄昏。
&esp;&esp;醒来便得到了消息,方定安死了。
&esp;&esp;他被缚住了手脚,但想办法挪到门前,用腰带系在门闩上,跪着吊死了。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