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不羡羊(三十三)“她这会儿
&esp;&esp;梁夜一锤定音地说出“永宁尼寺”
四个字,程瀚麟立即将一把匕首抵在邢嬷嬷后腰上,压低了声音,用他所能想到最凶狠的语气说:“别出声,不然我就一刀扎进去。”
&esp;&esp;邢嬷嬷脸上的惊愕已经消失了,素日那副温情的面具也摘了下来,只剩下一片漠然,像是大火之后被灰烬覆盖的荒原。
&esp;&esp;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的微笑:“小郎君吓不到老奴,你从未杀过人,也不会杀人。”
&esp;&esp;程瀚麟手腕微微颤抖,虚张声势:“这可说不定。”
&esp;&esp;“老奴年轻时常在兵营中走动,兵营里也有会杀人的,和不会杀人的,似小郎君这样的人,到了战场上也是被人杀死的份,就像牛羊,虽长了角,却只会食草,被豺狼虎豹吃掉……”
&esp;&esp;程瀚麟心知她说的不错,不知如何反驳,一只柔若无骨的纤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匕首。
&esp;&esp;陆琬璎道:“可是我会。”
&esp;&esp;邢嬷嬷笑了笑:“不错。”
&esp;&esp;陆琬璎用刀抵着他,程瀚麟将她反剪双手,用事先准备好的麻绳绑了起来,再将她双腿也绑住,正要用布塞住她的嘴,梁夜出言阻止:“不必,玉书去备马罢。”
&esp;&esp;程瀚麟不放心:“若是我们走了之后,她大喊起来怎么办?”
&esp;&esp;梁夜:“不会。”
&esp;&esp;程瀚麟一咬牙:“好!”
&esp;&esp;说罢提起袍裾便向外跑去,陆琬璎也跟了过去。
&esp;&esp;邢嬷嬷目送两人疾奔出去,转过头看着倚在榻上苍白得仿佛一缕游魂的男子,悠悠道:“小郎君可知,老奴为何要将令妹引去永宁寺?”
&esp;&esp;不等梁夜说话,她自己作答:“因为永宁尼寺的悲田院里,收容了许多得了时疫的流民,每日黄昏,当天死掉的人都会被拖到寺后的化身窟里焚烧。
&esp;&esp;“令妹一到永宁寺,我安排好的人便会将她迷晕,混在尸堆里,她会一直昏睡,直到被推进窑炉里,火烧到身上才会痛醒,但是那时也晚了,因为炉门关上了,外头没人能听见她的哀嚎呼救。”
&esp;&esp;“这便是我为他们选的死法。”
&esp;&esp;她看着男子比夜色还要黑沉的双眼、麻木的面容,想从中寻到一点恐惧、惊惶的蛛丝马迹,却落空了。
&esp;&esp;“他们?”
他淡淡地问道。
&esp;&esp;“自然是令妹和冯蔚朗,”
邢嬷嬷笑起来,“既然他们郎情妾意,我便玉成了他们的好姻缘!”
&esp;&esp;她摇了摇头,看向梁夜的眼神几乎带了点半真半假的怜悯:“虽然你很聪明,试出了令妹所在,但是晚了。
&esp;&esp;“等你那两位朋友赶过去,只能替令妹收尸罢了。”
&esp;&esp;“不晚,”
梁夜静静道,“她会回来的。”
&esp;&esp;邢嬷嬷笑起来,布满沟壑的脸仿佛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在水里展开,连嘴上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小郎君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就像老奴这些年一样,骗自己燕娘还活着。”
&esp;&esp;梁夜不去反驳她,只是看着她的双眼道:“令嫒钟情的是方定安,只是求而不得,方才退而求其次选了冯蔚朗,为何你恨他超过方定安?”
&esp;&esp;邢嬷嬷只觉那两道目光锐利森寒如冰刃,仿佛能穿透她,剜出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esp;&esp;这是人该有的眼神么?邢嬷嬷不禁打了个寒颤,别过头去:“方定安自有他的报应,只是烧死他太便宜他了。”
&esp;&esp;梁夜一哂:“令嫒伤重不治,自愿献出一身皮肉解义兄燃眉之急,旁人有何过错?你报复他们,恐怕令嫒在泉下都不得安宁。”
&esp;&esp;邢嬷嬷松弛、满是褶皱的脸颊因为愤怒轻轻颤抖:“我知你是在激我。”
&esp;&esp;梁夜一哂,讥诮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母亲还在,令嫒却为了个男子将一身血肉送出去让人烹煮、分食,既不孝父母又不自爱,这样的人一定会堕入地狱……”
&esp;&esp;“住口!”
邢嬷嬷低吼。
&esp;&esp;梁夜恍若未闻,眼中带着薄冰般冷酷的讽笑,继续说:“你还为她做尽伤天害理之事,这些罪业都会加诸令嫒身上,让她在阿鼻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esp;&esp;“住口!我叫你住口!”
邢嬷嬷再也忍不住,目眦欲裂,鼻孔翕张,像头失去幼崽的母狮,愤怒地咆哮着,像是要冲过去把他撕碎。
&esp;&esp;“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她将一身肉献出来,看似大义凛然,其实私心里只是想让方定安亏欠于她,永远心怀愧疚不得安宁,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与你一样自私歹毒,真可谓有其母必有其女……”
&esp;&esp;“我要杀了你!把你们杀光!”
邢嬷嬷的发髻要散了,花白稀疏的头发披在脸上,浊泪涌出眼眶。
&esp;&esp;“杀了我们也没用,不止我会这么说,”
梁夜毫不动容,薄唇中吐出的话语尖利如刀,“整个凉州城都会知道这场祸事是因白燕娘的一己私欲而起,是她害死了那些女子,也是她给凉州城带来不祥,幸好她死无全尸,免了被掘坟茔、暴尸之难。”
&esp;&esp;“不是!燕娘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女儿是无辜的!”
邢嬷嬷咬牙切齿,怒瞪着那张清俊而冷酷的脸庞。
&esp;&esp;“无辜之人怎么会连具全尸都不留给母亲?死前都无颜见母亲最后一面?”
&esp;&esp;邢嬷嬷浑身颤抖,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哀嚎,死死盯着梁夜,眼里精光迸射,仿佛要用目光把他撕碎。
&esp;&esp;梁夜只是平静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