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说。
老周“嗯”
了一声。
“我也觉着了。”
苏颜说,“切菜时刀不荡了。以前冬天切菜,刀口老打滑。今年贴砧板,像有只手在下面接着。”
“是地气。”
老周说。
苏颜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她的手指细长,冻得有些红。她按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地里有花的气味。”
“不是花。是根返青。”
老周说,“最深的根先醒。醒了不往上走。它就在底下暖着。暖得太早,天还冷,一冒头就冻死。它聪明,先放气。气从土里透上来,人就觉得像花。”
苏颜点点头。她看天。天还阴着。她忽然说:“今晚怕还要下。”
“下不大。”
老周说,“回霜雨。下一阵,后半夜又冻。明早你去归田,叶子上会起一层薄冰壳。太阳出来,冰壳裂起来,跟撒豆子一样。”
苏颜笑了一下。她接过空碗,转身回厨房。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夜里要冷了,就过来。灶上留着火。”
老周摆摆手。苏颜走了。她的影子在灰白的天光里拖着,像一条很细的河。老周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他关好工具棚的门,把门帘掖紧。风从北边大起来了,带着湿气。他往自己屋里走。路上经过蓝澜的织布台,看到横杆上还搭着两根线,风把它们吹得绞在一起。他顺手解开,绕在杆头上。线是凉的,但不清脆,有些软。老周知道这线已经吃透了雪水,再干些就能上机了。他把它绕好,才走。
夜里果然下了一小阵。不是雨,也不是雪。是盐粒子一样的东西,落在草上沙沙响。老周睡得不沉。他听见那些盐粒儿敲在屋顶荠菜茎上,像谁在很远处慢慢研药。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拢了拢。被子里有股太阳味,是秋天最后一茬晒荠菜时染上的。他一直舍不得换。这味道比什么都暖。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没去过的野地。地是黑的,很松。他蹲下来,把两只手往地里插。插进去不冷,反而温。他摸到一条极粗的根,皮是青的,里面像有水在流。他把耳朵贴上去。根里有人说话。听不清,只听见一个字:“在。”
他笑。梦里的地像母亲一样,把他半截手臂轻轻含住。他不往外拔,也不往里伸。就那么搁着。像把一件传了四代的东西,放回它最初的位置。
醒来时天已经青了。他坐起身,看见窗玻璃上结满冰花。那冰花的纹路不是乱的。它们斜斜地朝一个方向,像被地下的气从土里推着长上来。老周看了一会儿。冰花在晨光里慢慢化,化下的水沿着窗台往下走,走出和昨天地底那根“丝”
一样的曲线。
他轻轻拍了一下床沿。床木出很闷的一声。像有人在地下应了一下。
“在。”
老周说。
他起了。又是新一天。天冷,地温。日子照旧。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最冷的日子会过去,春天会从根里慢慢爬上地面。但他不急。他坐在床沿上,慢慢穿着袜子。袜子是蓝澜用旧线补的。厚。暖。像把她那匹《不在场证明》上的一小块软,织进了脚底。
他想着,等会儿去归田看看。看看那几株叶菜有没有起冰壳。若起了,就在旁边踩几个暖脚窝,让冰壳化成水,顺着窝眼渗到根边。这是老周自己的法子。没告诉谁。也不需要告诉。山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