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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组队(第2页)

缺走进去了。

壳站在歪脖子树下,看着缺的身影被旧河床入口的暗影吞没。然后他听见脚底下传来极轻极轻的震动——不是龙骨在往上顶,是缺在通道里压了第一个路标凹痕。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经过脚底老茧,经过脚踝胫骨,停在胸口某个说不清的位置。

缺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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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走进旧河床入口的时候,方正在切腌萝卜。

旧河床深处清理者共振腔旁边,方坐在自己的石台前。石台上摆着砧板、腌萝卜、菜刀。共振腔在他左侧三步的位置,湿气让共振腔的频率微微偏移了一点,但清理者不在乎这个——暴雨那七天湿气让共振腔频率偏移,意外收到了地底深处的山哼,那是清理者第一次知道山是活的。从那之后,清理者允许共振腔接收更宽频段的信号,不再只锁定七点七赫兹基准频率。

方在切萝卜。刀落砧板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片萝卜厚度一致——不是刻意量过,是切了太久太久,手指对厚度的判断比任何量具都精确。

缺走进来的时候,方没有抬头。但缺知道他知道了——方的刀背在石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三下,是一下。一下是我注意到你来了。

缺在旁边蹲下来。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方切萝卜。刀起刀落。萝卜片在刀锋下卷成极薄的半透明片,堆在砧板右侧,堆了三层。方的左手按在萝卜上,手指缩在指节后——不是怕切到手,是切了太久太久,手指和刀锋之间的安全距离已经成了身体本能。

我需要你。缺说。

方的刀停在半空。

我们要下去。去地底。去龙骨的位置。缺的声音很轻,但在旧河床深处的回声里听得很清楚。壳走最前面,逝感知裂缝,冷却水导航,始带路。我在最后压路标凹痕——凹痕的震动能被清理者共振腔接收。

方把刀放下。不是放在砧板上——是放在石台旁边,刀柄朝缺。缺认得这个动作。方在说:我听着。你说。

铉会在探测舱和共振腔之间设转码器。我的凹痕震动传上来,铉能追踪位置。但我们需要确认地面的状态——不只是数据,是心跳。缺看着方的刀背,你切萝卜的时候敲石台三下。三下是一切正常。我们在地底能感觉到——清理者的共振腔会把石台的敲击震动传到岩层深处。不是铉的转码,是原始的震动。石头传石头,直接到我们的手心脚底。

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刀拿起来,用刀背在石台上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他又敲了一下。

缺愣了一下。三下是一切正常。第四下是什么?

方指了指缺的胸口。缺低头看——左肩最深的那个凹痕,始从河床里把他捞出来时留下的那道,在方敲第四下的时候微微震了一下。不是痛——是回应。是方的刀背敲石台时产生的极轻微震动,被地层传导过来,被凹痕里的青苔接收了。

四下有第四下的意思:你们那边还好吗。

缺把手按在左肩凹痕上。他看着方。方已经把刀翻回正面,继续切萝卜了。刀起刀落。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

缺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旧河床入口通道拐弯处,在石壁上压了一个凹痕——路标一号。深三指节,底部带共振腔,震动脉冲指向地面方向。

地面方向。那里有歪脖子树,有石磨盘上拼好的圆,有苏颜厨房里正在做的干粮,有老周正在削的苹果树粗枝,有蓝澜正在织的绷带,有宝宝正在配的急救用药,有铉正在设的转码器,有末正在写的日记,有星芽正在画的记录图,有先铺满山顶的螺旋护圈,有冷却水在始手心里铺开的水膜,有逝交给苏颜保管的碎片纸袋。

有方切腌萝卜时敲石台的节奏。三下正常,四下在问。

缺在路标一号旁边又压了一个极小的凹痕——只有一指节深。记录:方敲了四下。四下有第四下的意思。

然后他往回走,回到歪脖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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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从旧河床入口走出来的时候,歪脖子树下已经亮了灯。不是油灯——是蓝澜用雨布边角缝的透光罩,里面放着铉探测舱拆下来的冷光片。冷光片的光和龙骨骨面的冷白荧光是同一个色温,照在石磨盘上,拼好的圆在光里泛着极淡的彩色。逝的拼缝湿痕在冷光下更明显了——末说那些湿痕是气象记录仪,现在气象记录仪在记录今晚的晴朗。

苏颜从厨房端出了一大盘东西。不是包子——是面饼。苏颜把面饼放在歪脖子树下的石桌上,面饼表面压着极细的纹路,壳凑近看,是未完符号。苏颜用擀面杖在面饼上压的。

干粮,苏颜说,揉面的时候加了荠菜籽磨的粉。荠菜籽比荠菜叶耐放,不容易坏。一块饼顶一顿。她把面饼分堆——四堆。始一堆,壳一堆,逝一堆,缺一堆。每个堆里三块饼。三天的量。

冷却水不用吃。始说。

苏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她把原本分给冷却水那堆推到始面前:那你多吃一份。你扛路。

始没推辞。

宝宝从歪脖子树根凹陷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粗布袋。她把粗布袋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小瓶小罐,每个瓶身上都画着不同的符号。壳认出几个:暴雨第一天露水画的是一道闪电,第二天是两道,第三天是三道。宝宝把三瓶推到地底小队面前。

《雨露医理》第一版,宝宝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是在背书,是在交代,第一天暴雨露水,愈合表层伤口。第三天,深度擦伤。第五天——她推过另一瓶,瓶身上画着五道闪电和一个未完符号,第五天暴雨露水加荠菜根汁,深层组织修复。如果在地下被石头割了,先用第一天清洁,再上第三天,如果伤得深再加第五天。

她停了停,又推过一瓶极小的——瓶身没有闪电符号,只画了一个未完符号。

这瓶不是暴雨露水。是立秋前夜露水。宝宝的声音更低了,还没试过。立秋还没到,今晚不是立秋,是立秋前夜。但我采了今晚的露水——明天才是立秋,今晚的露水是前夜露。我不知道它能做什么。但万一——万一别的都没用,试试这个。

壳把立秋前夜露拿起来。极小的瓶子,粗陶质,宝宝自己捏的——壳认得宝宝捏陶的手法,瓶口有点歪,但很稳。瓶身那个未完符号画得比平时更弯了半圈,末端加了一小横。

为什么加了一小横?壳问。

因为你。宝宝说。你画的每个未完符号都加一横。我问过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曲折之后还有路她看着那瓶立秋前夜露,我想了想,地下也是路。

壳把瓶子放进怀里。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蓝澜给他缝的内袋,专门放不能丢的东西。内袋里已经有了凹痕记录布和一小管赤根汁,现在多了一瓶立秋前夜露。

老周从果园方向过来了。他肩上扛着四根削好的苹果树粗枝,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表面削得极光滑,在冷光片下泛着木质的暖黄色泽。壳认出那四根粗枝——都是最老那棵苹果树的第七根主枝上分出来的侧枝,冬天被雪压裂过,春天自己愈合了。愈合处的木纹比正常部位密得多,一圈一圈缠在一起,像是木头自己给自己打的绷带。

四根,老周把粗枝放在石桌旁,你们四个人每人一根。探路用,支撑用,打架用——他停了半秒,——地底下没东西跟你们打架,我开玩笑的。

壳笑了一下。老周在暴雨里熬果酱的时候也是这样,十七罐雨过果酱,每一罐酸度不同,他在罐底标了日期和酸度值,然后跟壳说这罐最酸,你摔第四十七跤那天熬的,酸度和你摔跤的表情成正比。老周用开玩笑来消解紧张的习惯壳早就知道了。

蓝澜最后一个过来。她手里抱着一叠织物——不是一匹,是三匹半。她把最上面那匹展开,布面在冷光片下着极淡的灰白荧光。

龙骨通道含骨粉泥浆染的线,蓝澜说,手指抚过布面,我用了先的雨纹分支上的细藤丝做经线,暴雨雨布剩下的料子做纬线,织的时候混入了旧河床深处含矿物颗粒的泥浆——末帮我取的样。她看了末一眼,末在石磨盘旁边写日记,听到自己名字抬了一下骨笔算是回应。

骨粉布比普通雨布韧三成,蓝澜继续说,而且——她把布翻过来,背面的纹路在冷光下呈现另一种光泽,布背面在黑暗里会出和龙骨生长纹一样的极淡灰白荧光。你们在地底没有光源的时候,用布背面朝着自己,能看清彼此的位置。

她把三匹半分别递给四个人。始一匹,壳一匹,逝一匹,缺半匹——缺身体轻,布太重会影响他行动。那半匹蓝澜专门裁过了,宽度刚好能裹住缺的左肩和胸口,长度在腰间扎紧之后不拖地。

半匹够了,缺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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