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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暴雨(第2页)

“最后一个也快了。”

壳说。

“嗯。”

缺在他旁边飘着,看着那个凹痕。青苔终于从边缘脱落,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然后被雨水打散。最后一个凹痕填平了。石台上只剩下一层极薄的泥浆水,在雨滴的击打下不停地颤动。缺没有说话。他在石台旁边压了一个新凹痕——在被冲掉的那排凹痕的正下方。这个凹痕压得很深,比平时任何一次都深。边缘没有加青苔加固,就是最纯粹的、用手指在湿泥上压出来的深痕。

“这个凹痕是什么?”

壳问。

“记录凹痕被冲掉。”

缺把手从泥里收回来,指尖上沾满了湿泥,“我不记录事件了。我记录事件的消失。”

壳蹲在石台旁边,看着那个记录“凹痕被冲掉”

的深凹痕。雨水不断地打进凹痕里,但因为它压得特别深,雨水灌进去之后会被凹痕底部的泥土慢慢吸收,水面不会溢出来。壳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在石台旁边的泥地上——不是石台上,是泥地上——用自己的手指压了一个印子。不是缺那种干净利落的圆弧形凹痕,是更粗、更歪、指节印更明显的一个坑。他压完之后看了看,不太满意,又在旁边压了一个。第二个比第一个浅一点,因为他的手指已经沾满了湿泥,压下去的时候泥和泥之间打滑。

“你在压什么?”

缺飘过来看。

“我的凹痕。”

壳把手指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完之后裤子更湿了。“不是记录事件。就是想压。你压了四十六个凹痕给我,我一个都没给你压过。这个是我的凹痕——给缺的。”

缺低头看壳压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泥坑。形状不规则,深浅不一致,边缘没有圆弧处理,坑底还留着壳指甲在湿泥上划出的细痕。和缺压的凹痕完全不一样。但暴雨打在这两个歪凹痕上,雨水灌进去之后不是被泥土吸收,而是沿着壳指甲划出的细痕慢慢流出来,形成两条极细的排水沟。壳的凹痕不会积水。

“你的凹痕自带排水。”

缺说。

壳低头仔细看,也现了。“因为我指甲划了这两道。不是故意的——是压的时候指甲不小心蹭到的。”

“不是不小心。是你的手指知道该怎么压。你的手和我的手形状不一样,用的力不一样,指甲留的长度不一样。你压的凹痕是你自己的凹痕。跟我的凹痕不一样是对的。”

壳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压的那两个歪凹痕在暴雨里被雨水不断冲刷。凹痕边缘也在慢慢变模糊,但因为底部有指甲划出的排水沟,积水不会在凹痕里停留太久,边缘泥土被冲掉的度比缺的凹痕慢得多。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山顶上就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巨响。不是雷声——雷声是从天上来的,这声闷响是从脚下传来的。整座山轻轻震了一下,歪脖子树的树冠在震动中抖落了比平时更多的雨水,石磨盘上的积水被震出了一圈扩散的涟漪。拼好的圆在石磨盘上纹丝不动——三十五片碎片之间的赤根汁拼缝在震动中反而更紧了,和水波从圆心往外扩散的方向刚好相反。水波往外走,拼缝往里收。

壳和缺同时看向旧河床深处。

始在歪脖子树下站了起来。他刚才一直盘腿坐着,摊开手心接风。现在他站起来,把手按在歪脖子树的树干上,手心贴着序刻的三行字。他的暗金色手掌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他闭上眼睛,心跳从手心传进树干,从树干传进树根,从树根传进泥土,从泥土传进旧河床深处。然后他等了一会儿。旧河床深处传回来一声极细微的震动——不是刚才那声巨响的回音,是另一声。更轻,更深,像是山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轻轻翻了个身。

“地层吸水膨胀了。”

始睁开眼睛,把手从树干上移开。序刻的三行字被雨水浸过之后泛着极淡的白色光泽——和水反应产生的极细微的光频变化。“旧河床深处有一层地层被穹顶压了四亿年,一直没吸过水。今年的暴雨太大,水渗到了那一层。地层吸水之后膨胀,撑开了一道旧裂缝。”

“危险吗?”

壳从旧河床入口跑回来,身上全是泥,手背上缺压的凹痕已经被雨水冲掉了,但皮肤上还留着被按过的触感。

“不危险。是舒展。地层被压了四亿年,第一次有机会吸水膨胀。刚才那声巨响不是裂开——是被压紧的石头终于伸了个懒腰。”

始重新盘腿坐下。这次他没有坐在歪脖子树下,而是坐在石磨盘旁边。他把一只手按在石磨盘正下方的泥土上——那里是始星苗和恒的根须连通的位置。泥土在暴雨里被泡得松软,始的手掌按下去的时候陷进去半寸深。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让心跳传进泥土,让泥土里的水分子带着他的心跳频率在根系之间慢慢扩散。

“你在做什么?”

壳蹲在他旁边。

“给地层听心跳。它刚伸完懒腰,可能会有点懵。心跳能让它安静下来。”

壳不太懂地层为什么会懵,但他没有再问。他在始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厨房跑。他想起苏颜说的——逝的碎片怕湿,要收进面粉缸里。

厨房里,苏颜已经把所有的锅碗瓢盆排在地上了。灶台上三只碗,灶台下一口锅,门口一只陶盆,碗柜顶上一个铜壶。雨水从屋顶不同的位置漏下来——苏颜去年修过屋顶,但今年的暴雨比去年更大,旧的补丁被冲开了,新的漏洞出现在她从来没漏过雨的位置。雨水滴进不同的容器里,出不同的声音。碗的声音清亮,锅的声音沉闷,陶盆的声音浑厚,铜壶的声音悠长。四种声音在厨房里交叠,形成了一种极奇特的节奏——因为漏雨的度不是恒定的,风大时雨急,风小时雨缓,容器里的水面高度也在变化,声音的音高跟着水面升降而改变。

衡从静水湖慢慢走上来。暴雨天静水湖的水位上涨得很快,他说湖水的颜色一个上午增加了三种新颜色——第五十一种、第五十二种、第五十三种,都和湿有关。他走进苏颜厨房的时候,全身都在往下滴水——不是雨水,是静水湖的水。他说刚才在湖里调谐新颜色的时候,忽然听到厨房方向传来一组极复杂的多声部雨声和声,频率结构比静水湖的涟漪更丰富。他顺着声音走上来看个究竟。

“不是和声。”

苏颜正在把逝的纸袋往面粉缸里放。面粉缸是她最大的一个粗陶缸,半人高,里面还剩小半缸去年秋收磨的面粉。她把纸袋小心地埋在面粉中间,面粉干燥极细的粉末裹住纸袋,把湿气隔在外面。“是漏雨。屋顶破了七八个洞,雨水打在接水的锅碗瓢盆里,每个声音都不一样。”

“漏雨是山顶上最好的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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