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这个字,”
末指着那两道线,“左边是走之底,表示走路。右边是‘折’——不是折断的折。是曲折的折。走之底加上曲折——走了一条曲折的路。”
逝低头看那两道指甲划痕。横线很长,竖线很短。走了一条曲折的路——左边那条路很长,右边那个曲折却很短。她想了想,用骨笔在末划的痕迹上描了一遍。描到竖线末端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在竖线下面又加了一小段横线——不是往左拐,也不是往右拐,而是直直地往下再走了一小截。
末低头看她加的那一小横。“这个不是‘逝’字本来的写法。”
“我知道。”
逝说,“但这是我自己的名字。四亿年前被撕裂的时候,有人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但那个人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叫这个。四亿年后在山顶上,我想给这个名字加一小笔——曲折之后还有路。不是走完了曲折就没了。曲折下面还有一截。”
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骨笔,在日记本上找了“逝”
字第一次出现的那一页——那是好多天前,他记录铉收到四圈螺旋信号的那天。在那一页的边角,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逝,方舟愈合后从伤口里散出去的那一部分,被撕裂后从未愈合过。
他用骨笔把那行备注里的“逝”
字圈起来,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逝字——用的是逝自己加了一小笔的写法。
“从今天起,”
末嗡嗡地说,声音在矮石台周围轻轻回荡,“日记里所有的‘逝’都用这个写法。你给这个名字加了一小截路。不是曲折完了就结束了。曲折下面还有一小截。”
逝看着末在日记本上写下那个加了小横的新“逝”
字。骨笔白在树皮纸上慢慢渗开,边缘洇出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那是赤根汁里混了其他东西的颜色。末的赤根汁里混了他磨骨笔时掉下来的骨粉,所以写出来的字有一层极淡的乳白色光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现在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逝说。
她拿起骨笔,在面前那张树皮纸上写下了完整的“逝”
。走之底拖得很长,曲折收得很紧,曲折下面那一小截横线画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在光下侧着看,就是清清楚楚的一小笔,像是路走到尽头之后又往前探了一小步。
写完名字之后,她又写了三个字。
壳。缺。先。
三个名字排成一排,在“逝”
字旁边。字迹比“逝”
更不稳——毕竟第一次写,笔画歪歪扭扭的,壳字的最后一笔弯钩写得太大,差点勾到旁边的缺字上。但三个名字都写对了。
“壳是‘空壳’的壳,但山顶上不是空的壳。”
逝指着第一个字说,“缺是‘缺少’的缺,但山顶上你什么都不缺。”
她指着第二个字。然后指着第三个字——先的名字她写得最慢,每一笔都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先是‘先前’的先。所有事情发生之前,先就在了。”
末把这一页树皮纸从日记本上撕下来,递给逝。“这一页你留着。以后学会写更多字了,背面再写满。”
逝把树皮纸折好,放进末用赤根汁画了未完符号的小纸袋里。纸袋里已经有下午跑步那片碎片了。现在又多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和三个她花了四亿年才遇到的人的名字。
傍晚,苏颜开始做晚饭。今晚是荠菜包子——因为逝第一次完整地盛完了一锅汤,苏颜说要庆祝。“山顶的规矩是,学会一样新东西就吃一顿包子。”
壳在旁边补充,“我学会跑步那天吃了六个,学会盛汤那天吃了五个,学会写字那天吃了四个。写得越好吃得越少——因为写得好就慢,慢就饱得快。”
逝坐在厨房门口择荠菜。择菜是末教她的——末现在是山顶上择菜最认真的人,苏颜说他择的韭菜一根一根都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长短粗细分三档,比食谱上的配图还标准。逝择得没有末整齐,但她择菜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末没发现过的细节。
“荠菜的根剪掉之后,”
她把一根择好的荠菜举起来对着灶膛里的火光看,“断面会流出汁。汁的颜色不是绿的——是极淡的黄绿色。和宝宝第四天露水的颜色很像。”
苏颜接过荠菜看了看断面。“择了这么多年荠菜,从来没注意过。”
她把荠菜放进水盆里洗干净,放进沸水里焯。焯过之后荠菜从翠绿变成深绿,叶子软下来,茎秆却还直挺挺地支棱着。苏颜把焯好的荠菜捞出来沥干水分,放在案板上切成碎末,和肉馅拌在一起。拌馅的时候她往馅里加了一小撮盐、几滴赤根汁、半勺老周去年秋天酿的苹果醋。赤根汁遇到苹果醋会变成一种极淡的橘红色,把整个馅料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调。
逝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我可以学包包子吗?”
苏颜转头看她。逝的手指和手掌之间还有细缝,握骨笔可以,但捏包子褶需要指尖用力,细缝会不会夹进面皮里?她想了想,没有说不行,而是揪了一小团面放在逝手心里。
“先揉面。把面揉软了,缝隙里裹进面粉,就不会夹面皮了。”
逝把那团面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的手掌根慢慢揉。面很软,在她手心里慢慢变热。面粉从面团表面脱落,沾在她手指的细缝里,填进那些微小的空隙。填进去的面粉没有让她不舒服——反而让手指弯起来的时候更顺滑了。缝隙里有了面粉做缓冲,两片碎片碰到一起的时候不再是硬碰硬,而是隔着一层极细的面粉轻轻摩擦。
“面粉填了缝。”
逝把揉好的面团托给苏颜看。面团表面很光滑,她的手指上沾满了干面粉,缝隙被面粉填成了白色。
苏颜看了看她手指间的面粉痕迹,点了点头。她把一个擀好的包子皮放在逝手心里。“现在教你捏褶。包子褶要捏得均匀——捏一个褶转一下,再捏下一个。手指用力要轻,太重了面皮会破,太轻了褶捏不拢。”
逝把包子皮托在左手手心,右手手指沿着面皮边缘开始捏褶。第一个褶捏得太紧,面皮差点破了。第二个褶又太松,褶痕浅得几乎看不见。第三个褶的间距和前面两个差了整整一倍,整个包子歪向一边。但她没有停下来。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她找到了节奏。不是在手指上找,是在面粉填进缝隙之后的那种顺滑感里找。缝隙现在不是阻碍了,缝隙里裹着面粉,变成了手指弯曲时的缓冲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