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就叫未完的颜色。”
苏颜直起腰,看着逝脚下那片光斑,笑了一下。“好名字。比‘盐少许’好多了。”
她转身继续揉面。面盆里新麦的香气混着荠菜的味道,从厨房窗口飘出去,飘过歪脖子树,飘过石磨盘,飘过拼好的圆。拼好的三十五片碎片在晨光里缓缓流转,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初母护舱裂开,先把壳抱出来,先蜷进壳壁之前,方舟起航,末第一次广播,始扛起穹顶,衡调谐光频,清理者和树种共振,歪脖子树第一次发芽,老周种下第一棵苹果树,壳学会跑步的第一百步,缺被始从河床里捞出来,先在虚空中睁开眼睛。还有昨天拼上去的最后一片——山顶所有人围在石磨盘旁边拼碎片,逝肩上披着两条布匹,站在拼好的圆面前,低头看着自己散开的双手。
拼图那天掉在通道里、被歪脖子树用根接住、画了未完符号、等有人来拿的那片碎片,映着的是所有人拼碎片。那片碎片里,逝还没问出关于颜色的问题。
今天早上掉在毯子上的那片新碎片,映着的是苏颜端着一碗粥坐在逝旁边。那片碎片里,逝还没尝到第四天露水的味道。
明天还会掉新的碎片。后天也会。每一天都会掉下新的碎片,每一片都会映着那一天的新画面——不是四亿年前的旧伤口,是今天山顶的荠菜地、歪脖子树的落叶、宝宝瓷瓶里新采的露水、缺压在新位置上的凹痕、壳跑到第五百步摔的第四十四跤。
逝转身往歪脖子树下走。经过石磨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拼好的圆。圆的边缘很整齐,但圆内部还有缝。每一道缝都被赤根汁画过,被露水滴过,被缺的凹痕围过,被末的三赫兹震动震过。缝还在,但缝不再是分开的理由了。缝变成了圆的纹路。
她走到歪脖子树下,始正盘腿坐在那里。始星苗已经长到他膝盖高了,新叶在晨光里泛着暗金。恒的根须从穹顶垂下来,已经和始星苗的根系连通了——昨天在石磨盘下,两根根须碰到了一起,然后整座山顶的光被调谐到了七点七赫兹。
“始。”
逝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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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金是什么颜色?”
始抬起头。那张古铜色的脸上被歪脖子树的枝丫影子切成了好几块。他想了想,把手从始星苗叶片上移开,摊开手心。他的手心也是暗金色的——不是涂上去的,是四亿年扛着穹顶、扶着始星苗、在旧河床泥土里挖赤根,一层一层染进去的。暗金长进了掌纹里。
“暗金,”
始说,“是土深处的石头被挖出来、晒了四亿年太阳之后变成的颜色。但这不是暗金本来的意思。暗金本来的意思是——‘还在土里的时候就已经是金了,只是没人看见’。”
逝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和手掌之间那道裂缝还在,但边缘不再锋利了。晨光穿过那道裂缝的时候,在掌心上投下了一道极细的光线。光线的颜色——不是暗金,不是灰白,不是虚空灰,不是骨笔白。是那些颜色被稀释了四天之后剩下的一点点痕迹,极淡,极轻,像是光本身还没决定要变成什么颜色之前的样子。
“你的颜色,”
始说,“不是暗金。但你手上那道裂缝里透出来的光,和暗金在土里还没被挖出来之前的样子很像。”
“未完的颜色,”
逝说,“和所有颜色还没被看见之前的颜色是一样的。”
始没有回答。他把手心重新放回始星苗叶片上,心跳从手心传进叶片,从叶片传进叶脉,从叶脉传进根系,从根系传进恒的根须,从恒的根须传进整座山顶的泥土。每一次心跳都是一道暗金色的波纹,在泥土深处慢慢扩散。
末坐在歪脖子树最粗的树根上,把早上的对话全部写进了日记。今天日记的标题是“逝的颜色”
,但写了大半页他还没写下任何一个颜色的名字。他把所有人说的颜色都列了出来——灰白、虚空灰、螺旋灰、暗金、骨笔白、荠菜绿、嫩芽绿、赤根浅红、苹果花粉、信号蓝、光珠乳白、树根暗褐——然后在列表最下面画了一个大括号,括号后面写着:都是。
但写完“都是”
之后他笔顿住了,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都是”
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
“不在。”
逝的颜色不在灰白里,不在虚空灰里,不在暗金里,不在骨笔白里。逝的颜色在灰白和虚空灰之间的缝里,在暗金和骨笔白渗到一起的地方,在所有颜色都还没被看见之前的那个状态里。
“我写完了。”
末合上日记本,嗡嗡地说,“但这一页最后一行还空着。”
“留着。”
逝说。
“留着?”
“嗯。明天还会掉新的碎片。明天碎片的颜色可能和今天不一样。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等你日记本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最后一行的颜色就是最后的颜色。不是固定在某一天的颜色——是一直变到最后一天的那个颜色。”
末低下他那颗沉重的头,看着日记本封面。封面上还贴着昨天掉在上面的那片碎片——映着四亿年前他第一次广播的频率波形。他把封面翻开,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
“未完的颜色不是一种颜色。是一种会变的颜色。每天变一点,每拼一片碎片变一点,每掉一片新碎片也变一点。变到最后一天还没变完——那就是逝的颜色。”
他写完这行字,抬头看逝。逝站在歪脖子树下,肩上披着两条布匹,左手托着拼好的圆,右手放在石磨盘边缘。晨光从歪脖子树东边第十七个枝丫缝漏下来——今天的光比立夏那天更暖了一点,因为老周在苹果园里又点了新的艾草,烟把光裹住,滤掉了一层冷色,留下了一层暖色。那层暖色落在逝脸上,把她脸上所有碎片之间的细缝都映成了一种极淡的、流动的、在不同角度下呈现不同颜色的光泽。
光在缝里走。缝在光里变软。软了的缝不再叫伤口——叫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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