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苏颜姐叫你尝豆子!”
“等一下。”
宝宝又蘸了一滴露水点在舌尖上,眯起眼睛品了品,“这瓶是立夏露水。昨晚采的,有一点点甜。昨天晚上的风是从苹果园那边吹过来的,露水里头有苹果花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瓶露水盖上,在瓶身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符号——那是她自创的记号,跟蓝布本子里记过的所有符号都不一样,弯弯曲曲的,像是赤根汁在纸上自己爬出来的路。壳歪着头看那个符号,觉得它有点像先的螺旋纹,又有点像始星苗根须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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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什么意思?”
“还没完。”
宝宝把瓷瓶收好,跳下窗台,牵起壳的手,“走吧,去尝豆子。”
她们跑过山顶的时候,经过了歪脖子树。
始正坐在树下,后背靠着树干。他面前是始星苗——那株从星海尽头移植到山顶的嫩芽,现在已经长到及腰高了,新叶在立夏的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恒的根须从穹顶边缘垂下来,像一道极细的根帘,已经触到了地面。有几根最长的根须,正往始星苗根系的方向生长,在泥土表面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始的手放在始星苗的叶片上,手心贴着叶脉,一动不动。他在用心跳和这株嫩芽说话。那种语言没有声音,但山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传进泥土的时候,始星苗的叶片就会轻轻颤一下,像是在答应什么。
恒的根须在始星苗根系旁边停住了。它没有继续往前,只是停在根系边缘的位置,像在等待什么。始低头看了看那些根须,用手在泥土上划了一道线,从始星苗根部一直画到恒的根须尖端,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到了。”
始说,声音很低,像泥土深处石头翻身的声音,“从穹顶到地面,走了一整个春天。”
恒没有回答,但它的根须在触到那条线的瞬间,轻轻舒展开来。一根极细的新须从主根侧面探出来,慢慢扎进了始星苗根系旁边的泥土里。入土的深度不深,刚好和始星苗最浅的那条侧根平行。
这时候壳和宝宝跑过来了。
“始!”
壳在老远就喊,“我跑到一百步才摔!”
始抬起头,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一百步,”
他重复了一遍,“去年立夏你连站都站不稳。”
“去年立夏我还没有腿。”
壳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一溜烟跑远了。
宝宝跟在后面,经过歪脖子树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了看始星苗,又看了看恒垂到地面的根须,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恒最末端的一截根须上滴了一滴露水。
“这是谷雨的露水。”
宝宝说,“喝了就能长到地底下。”
然后她也跑远了。
始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山顶缓坡的另一边,低头看了看那滴露水在恒根须上慢慢渗开。根须的末端轻轻卷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
“谷雨的露水,”
始对恒说,“她没说错。那天的雨是从旧河床升起来的,带着穹顶残骸的碎屑。”
恒的根须又往泥土里扎深了一点。
木屋那边,豆子已经煮开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五种豆子在沸水里翻滚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苏颜揭开锅盖,用木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
“火候还差一点。”
她自言自语,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蚕豆还没煮透,赤小豆刚开花。”
末已经把五种豆子全部剥完了。五只碗整整齐齐排在矮桌上,每只碗里的豆子都码得一样高。他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沉默了很久。
“剥豆子,”
末说,声音嗡嗡的,像远处山腹里石头发出的回响,“比广播星系坐标要安静。”
苏颜回头看了他一眼。末说这种话的时候总是很突然,像是在做一件极小的事情时,忽然想起了四亿年前做过的那些极大的事情。那些事情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豆子在碗里碰撞的声音,变成了指甲掐开豆皮的脆响,变成了沸水咕嘟咕嘟冒泡的节奏。
“安静不好吗?”
苏颜说。
“好。”
末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五碗豆子,“以前的安静是因为没有听众。现在的安静是因为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