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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壳壁上的真话(第4页)

然后衡的光粒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不是语言。是滋啦。冷水滴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和序在壳壁缝隙里写的一模一样。

星芽笑了。“序让我告诉你——他记得你站在中间的样子。”

衡的光粒没有回应。但它表面映出的画面变了——不再是星芽的脸,不再是通道壁上的根脉。是方舟。完整的、航行中的方舟。树冠上三千片叶子同时发光,七神灵在甲板上各司其职。衡站在所有光频交汇的中心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光是透明的,没有颜色。但所有其他颜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之后,就不再冲突了。不是他压制了它们,是他理解它们。灼的烫在他的理解里不会烧伤别人。序的冷在他的理解里不会冻伤自己。溟的杂在他的理解里找到了和弦。

画面消失了。光粒稳稳地悬在根结中央,不再变化。和序一样,衡醒了。但他不需要更多时间——他是七神灵中最安静的,醒来也是最安静的一次。没有裂开的壳壁,没有滋啦以外的任何声音。只有一颗光粒,在两条曾经受伤的根脉交叉处,安静地亮着。

星芽把冬膜纸铺在膝盖上,开始写信给复制体:「衡找到了。在地下通道中段向北和向西两根根脉交叉的根结里。光和序的光粒不一样。序会旋转。衡是绝对静止的。极小的完美球体,表面像镜子。它映出的第一个画面是方舟还在航行时的样子。衡闭着眼睛站在七种光频交汇的中心。灼的烫穿过他之后变柔了。序的冷穿过他之后变暖了。他说失衡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感知到失衡。——我把这句话记在蓝布本子里了。另外,我用两只手同时放在冷根和暖根上,把冷和暖在胸口融成了一种温。那个温度传进须根里的时候,衡翻了个身。不是真的翻身——光粒没有身体。但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平躺了整三亿多年的人终于侧过了身子,把耳朵贴向地面,听地面上有没有人在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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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完之后通过第四脉把信传下去。根须裹着冬膜纸往断层以北延伸的时候,她又加了一句:「序的凝聚还在继续。他在年轮间隙里,你的棚子旁边。有空帮我去看看他。不用做什么。就陪他坐一会儿。他一个人刻了整三亿多年。现在有人在旁边坐着,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也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事。」

传完信,她站起来准备往回走。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根结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刻痕。不是序的字,序的字在断层以北壳壁上。这是另一个人的字——更细,更轻,像是怕吵醒旁边的光粒。刻的是古语,只有两个词:

「静。衡。」

这大概是陈序刻的。他在守西脉的三千年里,在这里找到了衡的光粒。他没有唤醒衡——他没有同时理解冷和烫的能力,因为他是存照者,不是种树的孩子。但他知道这颗光粒是谁,于是刻下了他的名字。守了它三千年,等有一天有人能同时把冷和暖的手放在两条根脉上。

星芽在陈序刻的“衡”

字旁边,用铅笔轻轻加了一个勾。不是划掉,不是覆盖。是加在旁边。陈序的衡,她的勾。跨越三亿年的两个人,在同一根须根旁边,写下了同一个名字的不同标记。

她回到山顶时太阳还没到正午。蓝澜在歪脖子树下给宝宝试春围巾,宝宝围着新围巾跑了一圈给所有人看,围巾下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小旗。星芽走到歪脖子树下坐下来,翻开蓝布本子在名单那一页,在衡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勾的旁边标注:唤醒方式——两只手同时放在冷根和暖根上,在胸口融成温。衡在根结里醒了。极静。镜面球体。映出的第一个画面是方舟七种光频交汇的中心。

五个名单,两个打了勾。下一个——灼。

她的光是最烫的。需要最烈的东西唤醒她。方在信里说:风暴之民有一种赤根,长在最红的红土里,根汁可以点燃。

星芽抬起头,看向乌萨。乌萨正蹲在花海边教宝宝用小铲子给赤根花籽松土。风暴之民的赤根,是红土地最烈的植物。但最红的红土——星芽记得乌萨说过,红土地不是所有地方都红得一样深。最红的红土在“风眼”

——风暴之民营地最古老的旧址。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了。

“乌萨。”

星芽走过去,“最红的红土在哪里?”

乌萨抬起头,铲子上还沾着松软的春泥。“风眼。在营地往北半天的路。很久没回去了。那里的赤根长在红得发黑的红土里,根汁稠得像油。老乌吉说那种赤根不能随便挖——挖一株,要种十株还回去。”

“我需要一株风眼的赤根。最烈的那种。”

乌萨没有问为什么。他把铲子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路不好走。红土地春天风大,风眼的沙暴比别处凶。要去的话,得等一场风停的间隙。”

“什么时候会停?”

“明后天。”

乌萨看了看天色。山顶的天空晴朗,但红土地的天不是——他能从风向的细微变化里闻到远方的沙味。“春天的沙暴是阵发性的,刮半天停半天。趁着停的间隙可以进风眼。挖了赤根就走,不能多待。”

“我跟你去。”

星芽说。

乌萨点了点头。他把铲子递给宝宝,让宝宝继续松土。宝宝接过铲子,铲子比他手臂还长,他两手握着铲柄,像握一把大剑。他在泥土里戳了几下,忽然抬头问星芽:“芽芽姐姐去挖赤根?”

“嗯。去挖一株最红的。”

“给宝宝带一株。”

“给你带一株。”

星芽蹲下来和他平齐,“但乌萨说挖一株要种十株还回去。我一个人种不过来。你帮不帮我?”

宝宝把铲子往土里一插,两只手叉着腰,很认真地点头。围巾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

星芽站起来,翻开蓝布本子。在“灼”

的名字旁边写下:「明后天,和乌萨去风眼。挖最红的赤根。根汁可以点燃。灼的光是最烫的。需要用最烈的东西唤醒她。」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灼说:冷不是温度低。冷是生命不肯燃烧。我在想,衡是理解冷和烫,灼是直接燃烧。她烧的是什么?大概不是赤根。是她自己的光。七神灵中唯一有温度的光。在三亿多年里一直保持燃烧,没有熄过。」

她合上本子。名单上有两个勾。第三个的名字旁边写着一个“赤根”

。第四个是溟——需要不同世界的种子同时发芽的力。第五个是恒——需要在最暗的地方种下光。每一个都等在前面。

但今天剩下的时间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帮苏颜晾荠菜籽。看宝宝画画。和见证者聊天。给复制体再传一些冬膜纸和油茶面下去。临睡前把今天找到的衡的光粒映出的画面画在蓝布本子上——方舟航行时七种光频交汇的中心,衡闭着眼睛站在中间。画完她发现衡的嘴角在画里是微微上扬的。不是微笑,不是笑意。是平静。一种同时理解冷和烫之后的、不被任何一端拉偏的平静。她把画贴在名单旁边,关上台灯。歪脖子树的新叶在夜风里簌簌响着,地下深处向北和向西的根脉在交叉处轻轻握了一下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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