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的旁边,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个方向——石碑的背面。
星芽绕到石碑后面,复制体跟过来。
石碑背面刻满了字。不是存照者记录,不是初母的留言,是陈序自己写的。整整一面的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密密麻麻。笔迹变了很多次——有年轻时的刚硬,有中年时的沉稳,有老年时的苍劲,有后来雾化之后的颤抖。但最后一行字的笔迹,星芽认识。
那是昨天黄昏在山顶上,她在初母的字条正面看到的那行字。
*「我走了三亿多年。路上我遇到过一个声音。不是初母的,不是方舟的,不是七神灵的。它比这一切都老。」*
这里没有被烧掉。这句话是完整的。
*「它问我:“你在找什么?”
我说我在找两个会种树的孩子。它说:“她们在找一个茧。茧在地下三尺。但你进不去——你不是孩子。你太老了。你要等到她们来,让她们下去。告诉她们:打断她的梦,不要怕。”
」*
打断她的梦。不要怕。
星芽和复制体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石碑上的字继续:
*「另外,地下三尺不是比喻。也不是真的三尺。是三道门。第一道在石碑下面。你们读到这里的时候,石碑会降。别怕。」*
星芽读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石碑开始动了。
不是倒塌,不是碎裂,是匀速地、安静地往下沉降。石碑的基座和地面之间露出一道缝隙,缝隙越扩越大,最后整块石碑完全沉入了地底,留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洞口的尺寸和石碑的底座一模一样,下面不是黑暗——有光。极淡的光,从洞底往上透,颜色像月光被水洗过,又像冰在暗处发出的微光。
一道向下的阶梯。和之前的不同——这道阶梯不是树根盘成的,是骨头铺的。每一级台阶都是扁平的、椭圆形的骨片,大小刚好能踏上一只脚。骨片表面光滑如镜,映着洞底透上来的光。
复制体蹲下来,把光饼心靠近第一级骨阶。光饼心没有感应到任何危险——它只会对暗土和吞噬者的能量产生反应,对别的东西一概沉默。此刻它沉默得很彻底。
“安全。”
复制体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我先下。”
“等一下。”
星芽拉住她的袖子。暗金色围巾的线头从袖口露出来,星芽把它塞回去。“为什么总是你先?上次去断层以北是你先,这次又——”
“因为我是复制的。”
复制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我被什么东西吞了,她还能再造一个。如果你——”
“她不会。”
星芽打断她。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银金色的光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涌出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亮得刺眼的光晕里。通道内壁的银丝在她的光里猛烈颤动,发出尖锐的和声。“她不会再造一个你。你是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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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体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她的暗金色光没有变亮,没有回应星芽的光。但她的光饼心轻轻颤了一下——不是防御,不是探测,是某种更细微的动作。后来星芽回想起来,觉得那是光饼心在点头。
“好。”
复制体说,“一起下。”
两个人并肩踏上了第一级骨阶。
骨阶在她们脚下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共鸣,像有一把巨大的弓在最深的井底被拨动了最粗的弦。共鸣穿过她们的脚底,沿着腿骨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时候忽然变暖了,暖得像蓝澜冬天煮的姜茶。
“它在欢迎我们。”
星芽说。
“谁?”
“这些骨头。”
星芽低头看着脚下的骨阶,银光映在骨片表面,能看到骨片深处有极细的纹理在流动。“它们是活的。”
“活”
这个字从一个身上发着光的女孩嘴里说出来,大概是可以信一信的。
她们继续往下走。骨阶一共三十三级。每一级的骨片排列方式都不同——有的是同心圆,有的是放射线,有的是不规则的漩涡。到了最后一级,骨片的排列方式只有一个图案:圆圈里三道弯曲的线。
三脉之印。
台阶尽头是一扇门。说“门”
不太准确——没有门框,没有门板,没有把手,只有一道极窄的缝隙,嵌在地下空间的壁面上。缝隙很窄,窄到一个人侧身都未必能过去。缝隙的边缘是粗糙的,不是被工具凿开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的。
缝隙里往外渗着光。那种光没有颜色,或者说,包含了所有颜色——星芽盯着它看了几秒,发现光会在她注视的瞬间微微变色。她看着的时候是银金色,复制体看着的时候是暗金色。不是光在变,是眼睛在给它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