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赤着的脚在帐篷地面打出不服输的鼓点。乌萨没有帮他——风暴之民的孩子从小就被教导自己的东西自己搬。
他把皮袋子拖到星芽面前,打开,里面是星芽上次寄来的所有东西:冬息花种子(已经被他种在帐篷后面的小土堆上,长出了两片发光的叶子)、圣诞节的发光笔(笔尖被他咬扁了,因为他学写字时咬过笔头)、还有那双破了洞的小鞋的“前一代”
——更小更破的那双,已经被磨穿了底,被他当成了收藏品。
以及一个用芦苇编的小人。小人歪歪扭扭的,两只胳膊不一样长,头发是用红色泥土糊上去的,已经干裂了。但小人胸口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那是宝宝画的光。画这个圈的时候,他的意思是“芽芽”
。
“这是宝宝做的?”
星芽把芦苇小人捧起来。
宝宝用力点头,指着小人胸口的光圈:“芽芽!”
他又指着星芽胸口的位置——那里没有光圈,但他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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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芽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芽芽在宝宝心里,宝宝也在芽芽心里。她想起自己塞进背包的那张全家福照片、蓝澜的那绺头发、山顶冬息花丛前的大合影。她把芦苇小人放在自己心口前,让它的光贴着自己的光。
“芽芽收到了。”
宝宝咧开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所有风暴之民都不一样——风暴之民笑的时候不露牙齿,宝宝露。因为星芽第一次见他时笑了,露出一排发光的牙,宝宝就学了。从此风暴之民有了第一个露牙笑的孩子。
乌萨从篝火边挪过来,坐在星芽身边。她的手指还在摩挲腰间的皮绳——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在外人面前她不会做这个动作,但在蓝澜和星芽面前,她不需要装成无所畏惧的首领。
“蓝澜收到风信了吗?”
“收到了。妈妈站在歪脖子树前听完的。她还听到了宝宝的最后一句——他说‘芽芽’。”
乌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皮绳上移开,放在星芽的膝盖上——那只因为常年拉弓而指关节粗大的手在星芽发光的膝盖上方微微停滞,不知道该放还是不该放。星芽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里渗出温暖的光。
“乌萨阿姨,宝宝会说完整句子了。”
“说了。第一句是‘芽芽来了吗’。”
乌萨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不是衰老,是旱季的风刻出来的。那些纹路在篝火的淡蓝光里显得很深,“他每天早上问。问完就去树根敲三下。敲完把耳朵贴上去听。听很久。我说芽芽在另外一个世界,走路要走很久。他说:‘那我等。’蓝澜——星芽——他才一岁半。他学会说的第一个完整句子是等你的问题。”
不是“我要”
,不是“我饿”
,不是“我怕”
。是“芽芽来了吗”
。这个孩子在学会说出自己的需求之前,先学会了关心另一个人有没有来。星芽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光——那一小片被乌萨的手覆盖着的银白。“芽芽在路上也在想宝宝。走每一步都在想。”
宝宝从皮袋子里翻出那双新的半成品鞋子——星芽在出发前赶工做完的,比上次那双大了一圈,鞋帮上同样绣了“宝宝”
两个字,但这次笔画没那么歪了。他举着鞋子,看了看鞋底,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破了的,然后做了一个星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新鞋子放在地上,坐下去,自己穿。穿得很慢——左脚塞进去花了正常穿鞋时间的十倍,因为他不小心把鞋带压在了脚底下,扯了半天没扯出来。右脚更难,因为他的脚底有汗,蹭在了鞋帮内侧,摩擦力太大。
乌萨本能地想弯腰帮忙,手刚伸出去,在半路被星芽轻轻拉住了。两个母亲模样的存在——一个是风暴之民的血肉之躯,一个是光凝聚成的孩子——对视了一眼,达成无声的默契。宝宝花了将近两分钟才把两只鞋都穿好。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发着淡银光的新鞋,然后开始在帐篷里走动。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脚,确认鞋子还在。走了三圈之后,他开始跑了。从帐篷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到这头,淡蓝色的篝火被跑动的气流带得东倒西歪,映在帐篷壁上的人影也忽长忽短。乌萨伸手按了按眼角,手指在粗糙的皮肤上很快地抹过。
“他舍不得穿新的。那双旧的他天天穿,破了两个洞也不肯换。我说破了就换新的,他说不——那是芽芽做的。现在他愿意换了。”
她把那双破了洞的旧鞋捡起来,小心地放进皮袋子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很贵重的猎物皮毛。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皮袋子口扎紧,拍了两下。风暴之民不习惯说“谢谢”
——他们的语言里没有这个词。他们表达谢意的方式是帮你收好旧的东西,让你知道旧的也被珍重。
星芽坐在篝火边,手里抱着芦苇小人,看着宝宝穿着新鞋在帐篷里跑来跑去。双月的光从天窗落下来,照在他奔跑的轨迹上。她想,她提前出发是对的。不是因为暗土在动,不是因为封印在变弱,不是因为一百天的倒计时。是因为宝宝每天敲三下树根等她的那段时间里,他旧鞋破洞漏出的光,也应该有人亲眼看见。
太阳升起的时候——异世界的太阳不是金黄色的,是淡紫色的,像一个巨大的紫水晶球浮在地平线上——星芽准备去世界树那边。她从布背包里取出光之种,捧在手心里,让第一缕紫色的晨光照在上面。光之种在她掌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晨光的召唤。淡金色的种子和紫色的阳光交相辉映,在手心里映出一小片奇异的光晕。宝宝好奇地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想戳。
“轻一点。”
乌萨说。
宝宝的动作立刻放轻了——不是小心翼翼的那种轻,而是极其专注的、用全身力气控制一根手指的轻。他轻轻碰了碰光之种表面,指尖接触的瞬间,种子亮了一下。宝宝缩回手,眼睛瞪得溜圆。“凉凉的!”
“不是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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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凉的。像……像风。”
星芽笑了。她捧起种子,朝世界树走去。宝宝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被乌萨轻轻拉住。风暴之民对世界树有一种古老的敬畏——他们可以靠近心形树,因为那是星芽种的、代表两个孩子友谊的树。但被封印的世界树是七神灵留下的圣地,不是所有人都能随意靠近。宝宝还小,乌萨不想让他太早接触那种古老而沉重的东西。宝宝没有闹,他只是站在帐篷门口,踮着脚尖看着星芽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了红土地上一个小小的发光点。
被封印的世界树比上一次更“清醒”
。
这不是星芽第一次站在它面前,但这一次的感受完全不同。第一次来时它还在沉睡——庞大的树冠垂落在地面上,树干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类似火山岩的硬壳,七重封印的能量在硬壳下隐约流转,像被冰封的河流。第二次来时它开始醒来——树冠微微抬起,硬壳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封印的光从裂纹中渗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红土地。而这一次,树冠已经完全抬起,朝向淡紫色的天空。硬壳几乎完全剥落,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真实树皮——树皮上刻满了星芽看不懂的文字,但她能感觉到那些文字的温度。那是七神灵留下的碑文,记载着他们用自己的存在换取吞噬者沉睡的过程。
树干正面的第七重封印——最深的那一重——还在发着微弱的光。但光在闪烁,像一盏电量不足的灯,时明时暗。每次暗淡下去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每次亮起来的光都比上一次更弱。
“它撑了多久了?”
星芽轻声问,把手贴在树干上。
世界树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计算一个人类能理解的时间尺度。“从七神灵封印它到现在,用你妈妈世界的时间算——三亿四千万年,上下偏差九百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