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澜想了想,“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她听到的那些东西,我永远听不到。她去过的那些地方,我永远去不了。她种下的那些树,我连看都看不见。”
炎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从兜里摸出一袋旱烟,慢悠悠地卷了一支。烟草的味道在晨风里散开,和雪水、泥土、炊烟混在一起。
“我儿子十八岁那年去南方打工,”
炎伯点着烟,抽了一口,“走的时候跟我说,爸,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说好。他没说让我一起去,我也没说要跟着去。不是不想,是知道跟不上去。”
蓝澜看着他。
“后来他在南方成了家,一年回来一次。打电话倒是勤,三天两头打,跟我说工地上的事、说孙子上学的事、说南方的冬天不下雪。我听着,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但我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这就够了。”
炎伯弹了弹烟灰,“你比我强。星芽那孩子跟你说的话,你都听得懂。她去的地方,她回来都告诉你。你还要怎么样?”
蓝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妈的人都是这样,”
炎伯把烟掐灭,重新端起茶杯,“孩子小时候,你怕她摔了、怕她冷了、怕她吃不饱。等她长大一点,你又怕她不跟你说心里话、怕她交坏朋友、怕她走歪路。等她再大一点,你开始怕自己跟不上她。这都正常。但你不能因为怕跟不上,就拽着不让她往前走。”
“我没拽着她。”
“你当然没拽着。你做得比大多数当妈的都好。”
炎伯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怕的不是她走太远,你怕的是有一天,她去了一个你够不着的地方,回不来了。”
木门轻轻关上。
蓝澜站在屋檐下,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玫瑰色天光。冰凌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节奏缓慢而坚定,像在数着什么。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至那天,星芽在冬息花前站了很久,小脸严肃得像在开一场很重要的会议。蓝澜问她怎么了,她说:“妈妈,冬息花在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数春天还有几天来。”
那天是冬至,一年中最长的夜晚。冬息花在最冷最长的夜里盛开,同时也在数着春天到来的日子。蓝澜当时觉得这只是星芽的童话,是小孩子把万物拟人化的天真。但现在她站在雪融时分的屋檐下,听着滴答滴答的水声,忽然明白了什么。
冬息花不是不怕冷。
它只是知道春天一定会来。
“妈妈。”
蓝澜回过头。星芽站在门口,裹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揉着眼睛。小家伙的光今天偏银色,柔和得像月光,不像平时那么亮——那是刚睡醒、能量还没完全“启动”
的状态。蓝澜曾经把这比喻成人类的“低血压”
,星芽听不懂,但苏颜笑出了声。
“怎么起来了?还早呢。”
“芽芽听见水声了。”
星芽走到她身边,仰头看屋檐上的冰凌,“它们在说再见。”
“跟谁说再见?”
“跟冬天。”
星芽认真地看着一滴水珠从冰凌尖端坠落,“每一滴都是冬天的一块,掉下来,变成水,流到土里,变成春天。”
蓝澜蹲下身,把星芽抱起来。小家伙顺势搂住她的脖子,脸颊贴着她的脸颊。那温度比人类小孩略高一点,像冬天里抱着的热水袋,但又不会烫——刚好让人觉得安心的温度。
“妈妈刚才在想事情。”
星芽说。
“嗯。”
“想芽芽的事。”
“……你怎么知道?”
“妈妈的心跳变快了。每次想芽芽的事都会变快。”
星芽把耳朵贴在蓝澜胸口,“现在也快。”
蓝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星芽抱得更紧了一些。
“芽芽。”
“嗯?”
“你春天要去异世界,是吗?”
星芽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是真的亮了起来,瞳孔深处有银白色的光在流动,像星海深处的那些古老星辰。蓝澜知道这个表情,这是星芽“兴奋但努力克制”
的表情,通常出现在她有了一个很棒的念头、但不确定大人会不会同意的时候。
“妈妈同意吗?”
“妈妈想跟你一起去。”
星芽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