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初母的裂缝变宽了。
从最初的一道细缝,变成了一个手指宽的口子。透过口子,能看到下面的泥土——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一种深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土,表面有一层极其微弱的荧光,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
星芽每天早晨都会到初母的裂缝前坐一会儿,把小手伸进口子里,感知下面的情况。它的表情每次都不同——有时候是好奇,有时候是惊讶,有时候是困惑,有时候是喜悦。
“妈妈,初母在长根。”
有一天早上,星芽从裂缝里收回手,眼睛亮亮的,“它的根很长很长,比星芽见过的任何根都长。它往下扎,一直扎,扎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的石头都被它的根钻开了。”
蓝澜蹲下来,也看了看那道裂缝。她看不到下面的根,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振动,从裂缝里传出来,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它要扎多深?”
“不知道。它还在扎。它说,它要找到最深的那个地方,找到最古老的岩石,找到时间的起点。”
蓝澜看着那道裂缝,想象着那颗古老的种子在地下深处伸展根系的情景。那些根像无数条触手,穿透岩石、穿透地下水层、穿透地幔,一直往下、往下、往下,去寻找那个连时间都不记得的地方。
“星芽,它找到了会怎样?”
星芽想了想:“找到了,它就可以安心了。它一直在找,找了很久很久,久到它以为找不到了。但如果找到了,它就可以停下来,好好睡一觉,不用再找了。”
蓝澜看着那道裂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那颗古老的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独自寻找了无数万年,寻找一个也许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但它没有放弃,因为寻找本身就是它存在的意义。
“星芽,它一定能找到。”
星芽点了点头,把手放在裂缝旁边的泥土上,银色的光芒渗入土壤,传递给地下的初母。
“加油。”
星芽轻声说。
裂缝里的荧光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星芽收到了来自异世界的消息。
消息是通过树网传来的,发送方是那棵被封印的世界树——它最近醒得更频繁了,封印的松动让它能够主动传递一些信息。消息的内容是一段影像,模糊但能看清。
影像里,乌萨的宝宝在走路。
他穿着一件小兽皮做的衣服,光着脚,在红色土地上摇摇晃晃地走着。他的两只手举在身体两侧,像小鸟的翅膀,保持平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摔倒,但每一步都稳住了。乌萨蹲在他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张开双臂,脸上带着那种蓝澜见过的笑容——温柔、骄傲、充满了爱。
宝宝走到了乌萨面前,扑进他怀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但明显是“爸爸”
的声音。
乌萨把宝宝举起来,举过头顶,在红色土地上转了一圈。宝宝咯咯地笑着,笑声通过树网传来,虽然模糊,但能听出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影像的最后,乌萨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不是通用语,而是掘井人的语言,但星芽听懂了。
“星芽,宝宝会走路了。等你来看他。”
星芽看了三遍那段影像,每一遍都笑,每一遍都哭——不是大哭,是那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弯起来的、又开心又难过的哭。
“妈妈,宝宝会走路了。他走得很稳,虽然摇摇晃晃的,但没有摔倒。他叫‘爸爸’了。他的声音很好听。”
蓝澜把星芽抱在怀里,让它靠着自己的肩膀。
“你想去看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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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去。但是星芽不能去。花海需要星芽,初母需要星芽,曦树需要星芽,念需要星芽。山里的歪脖子树也需要星芽,城市里的小树苗也需要星芽。星芽走了,它们会想星芽的。”
蓝澜轻轻拍着星芽的背:“那你给乌萨叔叔回个信。告诉他,宝宝走路走得很好,你很开心。等你忙完了,就去看他。”
星芽从蓝澜怀里抬起头,擦干眼泪,飘到心形树前,把双手贴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银色的光丝从指尖延伸出去,顺着树网,穿过维度,传到异世界那棵被封印的世界树。
回信的内容不是文字,不是声音,而是一幅画——一个银色的小人和一个红色的小人在红色土地上手拉手走路。银色的小人是星芽自己,红色的小人是乌萨的宝宝。画的下面有一行字:“等星芽忙完了,就去看你。你要好好走路,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树网里,异世界的世界树闪了闪,像是在说“收到了”
。
星芽收回手,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