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成面上瞧不见波澜,淡淡道:“市井流言罢了,无需认真。”
萧翀唇角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守公不问问,我所指何事?”
“何事都不打紧。”
孙守成接过蓝鹤的茶,垂首啜了一口,“只要不影响大局,督军大人,你便无需分心。”
萧翀看了他几眼,沉缓道:“外头传言,是我的书办,利用旧人身份,设计诱杀了岳成霖,现下正有人急着清理门户。”
孙守成缓缓抬眼:“有这等事?”
缓了缓,又道:“她的身份、立场和你当下所行,本就矛盾。你将她强留身边,对你不利,对她,两边不容亦是早晚的事。”
顿了顿,孙守成的目光变得柔软,不见监军的威严,反而透着些些卑微和祈求,轻叹道,“老奴伺候你母亲多年,见过太多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把自己折进去,实在不愿见你步这个后尘。”
萧翀喉咙滚了滚,沉哑道:“她走了。”
“走了好。”
孙守成似稍稍松了口气,只话锋仍未见松,“她的心性,若生在我大梁,当是社稷之福。可惜她留着西渚旧贵的血,打着西渚皇室的印记,只这一条,走到哪里,都难安稳。”
萧翀心里猛地一缩。
这位老宫人眼毒心狠,他太了解南初,这个少女,只要还活着,是不会乖乖听话,做个寂寂无名的普通人的,她的心性不允许,她一门风骨和遗志不允许,她所负南氏绝学不允许,她永远活不成大梁皇权希望的样子。
萧翀垂下眼,漠然良久,才又开口:“守公知我心性,翀不惧死,亦不是畏难惧烦之人,倘有人触我逆鳞,翀是自损八百,也必要换他一千。”
孙守成静静与萧翀对视,这年轻人语调沉稳,言辞却尽是威胁,眼底更是平静的刀锋。
良久,孙守成才错开视线,将茶盏搁到一旁,身体向后仰:“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才说没几句便乏了。”
蓝鹤忙又扶他躺下。
孙守成看向萧翀,语重心长道:“殿下最后所求,是望你一生安稳,她甚至不希望你‘复仇’,你……莫要辜负她泉下所期啊。”
萧翀垂首,默了一会儿,缓缓起身道:“守公歇息吧。”
萧翀步履沉沉回到澄心院。这院落,曾是他在乱局中的一方慰藉,随着那个少女的离开,竟似一座囚牢——先前困她,眼下困住他自己。
他终于轻轻推开了东厢那扇门,隐隐熟悉的气息迎面袭来,他一时竟辨不清是未散的残香,还是他自己的幻觉,心在一瞬间被攥紧。
多日无人打扫,日光斜泻进来,能看到案头椅背铺了细细一层灰。
书案后浮现那道执笔默书的素影,浮现那个雨夜,她被他抵在床角,在他怀里掌下软成春水。
他手指抚过案头一摞摞卷本,抚过那卷山河锦,和上面干涸的血迹,指腹擦了一层灰。
视线落在了那个泥人上,小姑娘倒着,摔掉的裙角被粘了回去,却并不牢靠,他只轻轻一碰,便又裂成了两半。
他捏着它们,在她榻上坐了会儿,一点点看过整间屋子,却未发现任何她刻意留给他的痕迹——手里的泥人,是这一室“公事公办”
中唯一私人的东西。
他捏着泥人出去,命人唤屠骁。
孙守成不肯放过她,他的刀已然举起,她唯有一“死”
,从他身边,从梁人和西渚人眼里,从天工司的匠谱上,彻底死去。
屠骁匆匆赶来,便见主帅正对着两只泥人出神。
屠骁脚步放轻,站在门口扯了扯嘴角:“主上。”
“进来。”
萧翀没抬头,继续道,“你替我安排几件事。其一,往停云庄周围伪装些人手,只陆沉舟的人我不放心。”
屠骁掌栾城防务,自然知晓近日风声,闻言道:“主上放心,属下挑最拔尖的去。”
萧翀嗯了一声,又道:“替我约秦慕白,该他还我人情了,就说……要他替我洗白一个人,保她终身安稳。”
屠骁诧异道:“此事,陆沉舟便可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