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关于栾城的复兴,是常赢在前面统筹城内民生,而城外的工程修缮,则由天工司主导,陈怀鉴牵头,由萧翀那位军匠褚云帆协理,萧翀每日卯正二刻于风华殿听取各方进展。
陈怀鉴自是不会往萧翀的澄心院跑,而南初发觉常赢和褚云帆倒是常客,褚云帆甚至会携带大量图纸文卷,在萧翀书房一待便是半日。
而那些文卷,萧翀并不吝啬叫她瞧见。那具是些农具、水利、军械的图绘和注解,有些是天工司的旧藏,被复刻临摹后做了修改,有些则是这回复工复产,天工司匠人们的新笔,其中不乏几份她为匠人们解惑时所默出的南书内容。
萧翀的意图,她十分清楚。
他行的是阳谋。
所谓的《开物志》,本就是已有的技艺汇聚而成,书烧了,人殁了,可那些曾经造福一方的智慧成果,已然散落在西渚的山川城郭。他将其摧毁再铸,这个过程中,那些震撼人心的天工绝技,必然会在灰烬中现世。
而她即便洞若观火,亦不得不成为这场献祭般的重铸中,为其抱柴添薪之人。
他让她跟在身边,许她进出书房,看似恩许,实则不过是更深的驯化。
她手中碾着墨条,听褚云帆不无惊喜道:“这份是格物殿清出来的弩机图,我瞧着确比咱们在用的机巧些,只有几处关键数据模糊不全,幸而有位老匠人献出了私藏的补遗手札,督帅您看,要不要试?”
南初不动声色地望过去,果见那份颜色暗黄的图纸上,增补了一些新鲜的线条和数字。
萧翀凝视着这份图绘,良久无语,只眸色幽深如墨。
南初手上研墨的动作未停,余光瞥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长指无意识地缓缓摩擦几下,之后收成了拳。
她晓得,他动心了,可是似有犹豫。
良久,萧翀才沉沉道:“不试。将所有与此次重建无关的文卷,特别是军械相关,先统一封存,任何人想要借阅,需报与我知。”
褚云帆的一腔热情被瞬间浇灭,他顿了一下才又道:“督帅是怀疑,有人籍此图谋不轨?”
“不是怀疑,是眼下不宜惹无畏的麻烦。”
萧翀起身,背对褚云帆站到那成摞的文卷前,声音沉冷:“栾城的重建本就惹眼,我收到京中暗报,近期又有不少参我勾结敌酋、阴蓄私兵、居心叵测的奏本。陛下虽无旨意,可‘谋反’二字,本就是帝王心头最敏感的弦。”
褚云帆脸色瞬时暗下来。因那句“勾结敌酋”
,他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的南初,见她低垂着眉眼,只在闻及暗报的内容时,研墨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南初也因那阴沉沉的“谋反”
二字,心脏像被突然扎了一下。她想起他的父亲萧承翊,同样的战功赫赫,便是被她的故国和他自己的母国,联手构陷而死。
今日的萧翀,似乎也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他若死于他们自己的内斗,她应该欢喜,这甚至是她曾暗暗期许的事。可乍闻这消息,她却清晰觉察到了自己内心一丝……忧惧。
她看着褚云帆沉默地将那些文卷和图纸收起,默默俯身,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一时静极。
萧翀没有动,南初不知他是否也陷在其父萧承翊的悲戚漩涡里。她望着他高大的背影,竟少有地窥见了他强大外壳下,那孤绝的裂隙。
她倒了杯水,轻声道:“谈了许久,要不要润润嗓子?”
萧翀闻声回头,那股幽沉的思绪被眼前人的示好瞬间驱散。
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视线从她手上的茶盏,游移到那张已染了些红晕的小脸,毫不隐晦地戳破:“你在关心我?”
他早便说过,她的“仁心”
实在多余。南初看着他这副得寸进尺的模样,哪里还有一丝丝惹人心疼的痕迹?
她索性把茶盏往案头一放道:“不过是觉着,眼下你于栾城尚算有益……”
倘若他是那等抢掠噬杀的凶将,她递出的水里便该加料了。
“你倒是提醒了我。”
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萧翀拾起那杯茶,端详几眼茶汤,目光幽深地投向她,”
会不会有一日,美人茶竟成夺命汤?“
南初被他一激,那点微妙的“好意”
荡然无存,她劈手去夺他手中茶盏,嗔怒道:“不喝便泼掉!”
却见萧翀手臂一抬,叫她扑了个空,竟一头撞进他怀里,而他手里那杯茶稳稳的,竟是丁点也没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