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爹调了几下三弦,手指开始拨弄起琴弦。
牛老爹此刻如同一块从土里长出来的老石头,沉静的老石头,脸上的褶子如同黄土高坡的沟壑一般深邃。
他的三弦斜抱在怀,琴筒抵着右腿,那腿侧早已被磨得油亮。左腿微微前伸,小腿上绑着的两片檀木甩板,随着他脚跟一点,便“呱哒哒”
脆响起来,急促得如同骤雨打在石板上。随即,他的右膝盖向上一顶,“梆”
一声闷响,腿上绑的梆子应和着,节奏的骨架瞬间立了起来。
他不慌不忙地拨动了三弦。那声音苍老、粗粝,像一把钝刀划开裂了千年的黄土层。弦音未绝,他喉头一滚,沙哑的嗓音便喷薄而出:
【人走千里卖良心,
拿起三弦我又开了声。
把所有的朋友们一声请,
请的大家都坐稳,
我给咱们说上一段。】
声音时而高亢入云,像信天游甩上崖畔;时而低沉呜咽,如同暗河在沟底涌动。满是皱纹的脸随着唱词剧烈变化着——唱到悲情时,他眉心拧成疙瘩,嘴角下撇,整个头颅向前猛探;唱到气愤时,他自己也把一口黄牙咬得咯咯响,颈上青筋暴起。
【人想人,
鸡叫三遍东方亮,
泪淋淋的妹子给你穿衣裳,
为什么润夜不润月。
咱们俩个什么时候再相见,
阴麻麻的天雾沉沉。
毛眼眼我哭成一个泪人人,】
最绝的是牛老爹的全身都在说书。他左手在琴杆上飞快地上下抹滑,模拟算珠撞击声;右脚脚踝猛地一扭,绑在上面的快板“啪”
地一响,控制着说书的节奏感。一段长长的唱词,他气不换、口不停,越唱越急,越唱越烈,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脖颈伸得老长,额角渗出浑浊的汗珠。
【一场洪水冲一层泥。
和哥哥分别一回脱皮。
我送哥哥出远门,
你撩哈妹子谁心疼。
你出一回远门我送你一回,
送你一回走了四十里,
有心我再送你四十里。
。。。。】
突然,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只见牛老爹双目微闭,头颅低垂,只有右手食指还在轻轻刮擦琴弦,出游丝般的颤音,仿佛冤魂的叹息。
就在这静得能听见远处羊叫的间隙,他左腿的甩板又“哒、哒、哒”
地轻响起来,不疾不徐,像心跳,像秒针,把所有听众的心都吊在了半空。
然后,他眼皮一抬,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道光。嘴角竟向上扯出一丝苦涩又狡黠的笑,腔调陡然一转,从悲伤变成了调侃。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调整,整曲子又是另一种戏剧的风格特点,带给人又是不一样的滋味。
鱼舟在心里说,这老头还真是有点东西,说他是一个人一台戏,也是一点不为过的。这一颦一笑,嬉笑怒骂都是味道。
这大爷有着兵王的名字,文工团的手艺,却在炊事班切了两年洋芋。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