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程砚死寂的心湖上,溅起苦涩的涟漪。是啊,高考!一个月后就是高考了。可他脑子里全是血,全是冰冷的绝望。
沈予白看着他眼中更加深重的茫然和灰败,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如果找不到方向,觉得眼前一片黑……”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锐利而专注,像要刺破程砚眼前的迷雾,“我给你一个。”
程砚茫然地抬起眼,对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期许和力量。
“来政法大学。”
沈予白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走廊里,点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好好准备,考进来。”
他顿了顿,看着程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烙进了少年濒临崩溃的灵魂深处:
“做我的学生。”
……
后来程砚真的考上了政法大学,以惊人的高分。成了那一年最耀眼的新星,也成了沈予白那位最年轻的才华横溢的沈教授,最引以为傲的学生。
课堂上的沈予白剖析法理,言辞犀利,逻辑严密,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世间一切伪装的表象,直抵公平与正义的核心。
程砚如饥似渴地吸收着那些闪耀着智慧光芒的知识,目光追随着讲台上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充满了纯粹的近乎虔诚的崇拜。
沈予白在他心中,是他崩塌世界里重新树立起的最坚固的信仰,他渴望成为他那样的人,用法律为武器,守护他心中应有的秩序。
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那年程砚二十岁。
程砚刚结束晚自习回到校外租住的小屋,门就被敲响了,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从小看着他长大,比他大几岁的邻居哥哥周临也是沈予白的研究生。
周临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阿砚……”
周临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一开口,眼泪就又滚落下来。他猛地抓住程砚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身体抖得厉害,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和屈辱。
“怎么了周临哥?出什么事了?”
程砚心头一紧,连忙把他拉进屋。
周临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攥着程砚的衣袖,泣不成声:“我……我完了……沈……沈教授……他……他不是人!他是畜生!”
“沈教授?”
程砚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冷了下来。他扶着周临在椅子上坐下,强压着心底骤然翻涌的不安,“慢慢说,说清楚!沈教授怎么了?”
周临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屈辱、恐惧和刻骨的恨意,眼泪汹涌而出:“他……他卡我的论文!我辛辛苦苦写了半年,他看都不看就说不行!我……我去找他理论……他办公室就他一个人……”
他哽咽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回忆起了极其不堪的画面,“他……他把我堵在书架那里……动手动脚……还……还说只要我肯……陪他……论文就能过……前途也……”
“什么!”
程砚只觉得脑子里“轰”
的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裂开来。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出刺耳的噪音。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周临,声音都在颤:“不可能!周临哥,你是不是误会了?沈教授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误会?”
周临像是被刺激到了,激动地尖叫起来,“他家里有老婆!有女儿都三岁了!可他自己呢?他是个变态!他喜欢男人!他利用职权逼我!我不从,他就威胁让我毕不了业!让我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阿砚!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哥能骗你吗?我……我怎么办啊……”
周临捂着脸,崩溃地痛哭起来。
程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周临绝望的哭诉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将他这三年建立起来的关于那个人的所有信仰和崇拜,瞬间击得粉碎。
老婆?女儿?那个在医院里鼓励他的沈予白?那个在课堂上光芒万丈的沈教授?原来……都是假的?都是精心的伪装?
他父亲程建明那张虚伪的脸,母亲躺在血泊里苍白绝望的脸,还有周临此刻充满屈辱的脸无数张面孔在眼前疯狂地旋转,最终都汇聚成一张脸——沈予白那张清隽、沉稳、此刻在他眼中却变得无比扭曲和狰狞的脸!
“骗子……畜生……”
程砚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出“砰”
的一声闷响。指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被彻底撕裂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捅穿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