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切不应该是你意料中的吗?”
关介神色愀然,钱竣的情绪浸淫不了分毫:“我被写匿名帖控诉,被诬陷和学生不清不楚,再被停职,之后你名正言顺当上我的代课,短暂地接替我,徐徐图之,享受两周夙愿得偿的虚假快乐。这些不都是你盘算来的吗?你不应该没有料想到结果。”
见关介这样反应,钱竣反而在心里长舒一口气,伸出手自上而下抹了把脸。
“是我千虑一失。”
手指撬起镜框,他在掌心里释然地笑:“但我很庆幸,以后不会再怙恶不悛了。”
关介不明白钱竣为什么突然把话说得这么重,一个虚假的校园墙上的匿名帖子,虽说造谣诽谤对他实打实产生了影响,但毕竟传播广度有限,甚至触犯不了刑法,怎么就把自己鞭笞成穷凶极恶的罪犯之流了。
他今天真的很异样,关介暗诽,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异样,半天想不清他究竟想说什么,他是来道歉的吗,还只是坦白?可我全知道了,他也应该猜得到,又何必白费口舌,处心积虑地煽情。
想到这,关介莫名地惴惴不安起来,脑海中不由得将今天的所有所见拼凑结合:钱竣离奇的恍惚的精神状态,那一身沉黑沉黑的冲锋衣,和这片海滩本身……关介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手心登时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我五年前有这样的觉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如果我八年前有这样的觉悟,是不是就不会有五年前?”
钱竣自顾自地说,眼泪没来得及跟上,声音已然嘶哑:“关介,我对不起你的事远比眼前的多上太多……”
尽管不愿再回想那段往事,但记忆由不得神经的掌控。关介想到那时自己就怀疑可能有人在背后运作,想到事后学校里的风言风语,想到自己曾不止一次把段沐康带回宿舍介绍给室友们认识,想到钱竣当时是校学习部部长
“手眼通天”
的学习部部长啊,所有材料都会经过他的手,过他的眼。
“段沐康的死和你有关是吗?”
得到钱竣的沉默后,关介又问了一遍:“他的死和你有关是吗?”
钱竣低下头去,肩膀大幅度颤抖,说不出是哭是笑。
关介向来平铺直叙,包括刚才那两句问题。钱竣很少在这样一张淡漠的脸上看到如此外显的愠神,现在见了,倒觉宽慰恨和爱都是浓度极高的情感,他从未获得过两者其一。
关介始终没有等来钱竣一句明确的答复,不过那具被黑冲锋衣包裹着的沉默的颤抖的身体不言而喻,甚至震耳欲聋。
“真没想到,”
关介敛容,字字咬牙切齿:“我的昔日同窗,竟然这么阴毒。”
当关介真的如他所愿开口“骂”
他,钱竣还是心跳一滞,神清又开始错乱起来。关介的“阴毒”
二字一时间竟和那个将他困囿住的梦里的场景音画重叠。梦里,段沐康站在结满藤壶和苔藓的礁石上,眼神空洞,麻木地,一遍遍质问他,“不是你让我跳下去的吗?”
“原来在你的认知里,”
关介嗔视钱竣,咬紧牙关,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失态:“一条无辜的生命原来比不上你的前程和我的清白珍贵。”
“一条无辜的生命原来比不上你的前程和我的清白珍贵。”
“曾经有这样一条无辜的生命,让老天和歹人在银砾滩联手杀死。”
“不是你让我跳下去的吗?”
“不是你让我跳下去的吗。”
……
“你竟然可以这么坏?真好,我还以为你是窝囊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