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见东方,曰启明;夕见西方,曰长庚。”
关介低语,搓了搓段沐康的指尖,直到它们回温,再将自己的双手交叠,垫到脑后。
空调嗡嗡响着,凉风带来的寒意在皮肤上寸寸攀附。
一旁,段沐康又缄了言,像是隐没在了风里。
“老师,”
声音从讲台下传来,清脆坚定,带着一点高中生特有的莽撞:“我有个问题。”
关介睫毛动了一下,目光落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男生举着手,炯亮的眼神隔着镜片,正看向他。
他没有因为是公开课,就故意设计一些“表演性质”
的提问。
“说。”
关介开口,声音和先前一样稳。
“归有光在《项脊轩志》里写得这么深情,‘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感觉他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但我查过资料,妻子死后不久,他就续弦再娶,还娶了两任,那这篇文章里的情感是真的吗?还只是写得好看?”
关介下意识极快地往教室后排扫过一眼,教研组长坐在那,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没落下去。
没有叫停这个锐利的问题,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关介没有立刻回答,他点了点头,叫那学生坐下。
“你在问的是,作者的人生选择,会不会影响到我们对他文字的理解。”
关介一只手撑在讲台边缘,另一只手握着翻页笔,指尖抵在按键上,没有按下去:“或者说,一个人写了深情,他就必须在余生里为这份深情‘守节’吗?”
“守节”
两字一出,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男生没说话,在座位上看着他。
“我们回到文章里看看。”
关介把翻页笔换到左手,切换到开头那几页写作背景和作者生平,右手虚指着几行。
“归有光写这篇《项脊轩志》,不是在他妻子刚去世的时候,是在很多年后,他推开窗,看见那棵枇杷树已经‘亭亭如盖’,那一刻的感情是真的,那一刻他想起的那个人是真的,这篇文章记录的,就是那一刻,不是他的一生,是那个瞬间。”
他的声音慢下来,也像带着人往回走。
后排的教研组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了擦,又戴上,动作及轻且慢,像是不想弄出声音。
关介没往那边看。
“文学不是档案,不是用来记录一个人一辈子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它记录的就是那些‘被击中的瞬间’,归有光在看见枇杷树的瞬间被击中了,他写下来了,这就是《项脊轩志》。”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男生脸上,又移开,扫过全班:“至于他被击中之后的人生怎么过,那是他自己的事。”
男生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旁边的女生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我讲清楚了吗?”
关介把翻页笔换回右手,点了一下屏幕:“没问题我们继续。”
下课铃响的时候,关介刚好讲完最后一道思考题。
台下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关介站在讲台边,低头收拾教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