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屁,连酲心里明镜似的,把五十钱揣了回去,索性换成了一两银子,不由分说拍进对方手里,道:“还劳小哥进去帮在下与连岫声传上两句话,不须说多的,就说他三哥在这角门外等他一起家去。”
小厮道:“小人一定把话带到,只是里头刚开筵席不久,小连大人不定会跟您走的。”
话说完后,他作礼进去了,走时还不忘把角门关死。
连酲冷哼一声,一屁股在门外阶上坐了下来,心里想,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难怪历朝历代凡是有权有势之人,不论帝王将相,都想破了脑袋去搭建自己的情报网。
连酲把头埋在膝盖里,手里捏一根草棍儿在地上写写画画,他是有钱,可他从哪里去组建自己的情报网,在这种锦衣卫高频率活动的朝代,他今晚找上十个叫花子关上门一顿窸窸窣窣,明天早上,菜市口就会挂上十一个脑袋。
罢了罢了,连酲扔了草棍儿,他这不还有六弟嘛,他只需要紧紧抱住他这有大出息的六弟,再使他根正苗红,他这辈子不是就什么都有了嘛!
连酲自己把自己哄得激情彭拜,索性站起来走了两圈。
身后角门这时候打开了,之前那个小厮的旁边又多了个小厮,打着一个鱼灯笼,年纪上要小些,穿戴上却要好些,他见了连酲,笑意盈盈道:“小连大人使我带您进去。”
秉着“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群硕鼠豺狼都在搞些什么名堂”
的动机,连酲跟在小厮身后进了门,进去之前,还没忘叮嘱外头那个把自己的马牵去照料好。
一进了门,连酲便被院里的垂花门给惊呆了,以金啄墨绘山水花鸟彩画,造型清雅,取材奢华到极点。他被小厮领着从旁边的抱廊走了,院中有几口大缸,偶尔有金鳞乍现,许是养的几缸鱼。又绕了几间堂室与院子,连酲被引上一条尽是月洞门的甬道,一门一景,梅兰君竹皆有之,过了这几洞门,才闻听人声,连酲问前头的小厮都有何人在堂,小厮答就几个自家的大人,紧跟着,立在不远处的几个小厮瞧见来人,唱了喏。
连酲一脚踏入大摆酒宴的正堂外院,面朝壁上龙飞凤舞檀木对联,看着满室老头中头小头,蚌埠住了。
好个就几个自家的大人,你家是皇帝啊!
连酲一口气憋在胸膛,但表情淡定,作个揖,低下头去,“晚生拜见各位老先生。”
又有一小厮过来,引着连酲再一一分别安主客顺序又拜见了一回,原身没出息的人设到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不止连酲一个不识,原身也是一个都未曾见过,正好方便了连酲,藏起端倪,只不过坐上人们没有一个回连酲礼的,个个都是压死人的大官儿。
见了一圈礼,连酲才得以落座,小厮在旁执壶斟酒,他低声问:“为何席上不见我六弟?”
“阁老有些子话要与小连大人说,过片刻就回了。”
小厮说。
连酲道了句多谢,抓起酒杯就往嘴里倒,被辣得鼻孔都差点冒了烟,他拼尽全力掩盖住狼狈,大腿被自己掐得生疼。
再看这席上人们,个个面色如常,谁在喝假酒?
小厮执壶又要来,连酲忙把酒杯夺走了,说:“与我来一些米酒罢。”
席上有人便笑了,说:“我闻连家酲哥儿素来潇洒倜傥,今日一见,形貌确是了不得,酒品却难担潇洒二字。”
连酲在脑海中分辨着对方身份,此人乃大理寺卿,算是连溥的顶头上司,书中没他名姓,连溥也不爱说道衙门中事,所以他对这人算是一无所知,可就他老爹那上班态度,对方还能笑呵呵和自己讲话,也是十分难得了,所以他也不就跟对方计较了。
“形貌不过浅表之物,就是潘安宋玉之貌,也难比老先生勺水之量。”
连酲说完之后,眨了眨眼睛,他比之连岫声也不差嘛,张口也是马屁。
对方自是抚须大笑,低头与身边小厮说了句话,小厮拘手对连酲笑,“您可尝尝您面前那味螃蟹,此物是我家夫人作的,家老爷特带来与大家都尝。”
连酲便尝了,味道的确是好,于是他又拍了大理寺卿老婆好一番马屁。
连家三郎能说会道,又没什么富家哥儿的恶习,位置还摆得正,不到三杯酒的功夫,大理寺卿与他身旁那个中头强硬地调换了位置,又从礼部左侍郎那里得了一本他自己个做注的《论语》后都察院左都御史又把着他的手讲话,不过讲的是连家对门那个御史有多么的不讨喜欢。
大理寺卿是连溥的上司,礼部左侍郎是张贤他爹,都察院左御史是为着能让小郎君多说两句宋御史家的闲话,能不能拿去做文章就看闲话的轻重了,连酲心中门清,或是因为父辈,或是因为子辈,或是为了探听,他各个应付打了,只与张贤他爹说的话最多。
张贤他爹姓张名士洁,倒还不十分的老,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穿得也活泼,网巾上还簪了花儿,他很没仪态,用手扯扯连酲衣裳,“我儿月前同我说要我与他在锦衣卫衙门找个活干,我想这个懒汉是不会突然起性的,原是你们几个弟兄商议好的。”
后又说:“你倒是与你家六郎相同,不鸣则已,年关刚过,你坐班几日就升上了千户?前途无量罢。”
连酲从这老爹口中听出了酸唧唧的味道,想必是眼热别人家的孩子,连家一门出两个,他家一个都无。
但连酲也懒得安慰他,在他与连岫声出手之前,京里不知道怎么笑话连溥和连葑还有总是考不中的连英。
张士洁饮一杯苦酒,自说自话,“你家六郎好命,年仅十七,状元及第,入翰林,拜阁老,非池中物也。”
好一阵长吁短叹后,他一拍桌子,“后日,我便也送贤哥儿入衙门里当差去,哼,虎子安可落后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