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怎么办!
从婴儿七窍里涌出来的血,很快把沈湮胸口的衣服全部打湿。幼嫩的皮肤冰冷黏腻,孩子圆睁着一双大眼睛,浑身痛苦地抽搐着。
从紧贴着心口的地方,沈湮能感觉到婴儿体内微弱的心跳,非常微弱,但还是不甘心地继续跳着。臂弯里淌满了血,又温又滑,那一阵一阵的痉挛,颤动着他的手臂,教他险些抱他不住。分明是与他毫无血缘的婴儿,但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下、一下地在沈湮怀里挣扎着,让他也跟着起颤来。
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住,沈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容罔就在他身前站着,这一跪,仿佛是沈湮对容罔的哀求。
只是他此刻,正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怀里幼小生命的急流逝,他六神无主,确实想哀求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你想想办法!”
容罔紧跟着在沈湮面前跪坐下来的时候,沈湮哑声对他喊。
容罔一伸手臂:“给我。”
沈湮把孩子递过去,容罔小心地接过来,用手背仔细地抹去孩子口鼻处的血迹,然后,轻轻地一翻手腕。
空气中的水汽在他掌心凝成一片薄薄的冰刃,他把它紧紧握在手里,没有半点停顿地,猛地往下一扎正对着孩子的心口。
“你干什么!!!!!”
沈湮出一声嘶哑的咆哮,电光火石之间,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着本能伸出手去。
他凌空一把抓住了刀刃。
锋利的刃口擦着他的指骨过去,让他本就混沌的脑子短路般炸出几点金色的火花,然后跳闸般黑了一瞬。
噼里啪啦的,沈湮的血落在婴儿的肚兜上。
“阿怜!”
容罔也叫了一声,显然没料到沈湮会有这么一抓。他指尖一弹,冰刃化作一团凉凉的水汽,在空气中消散无踪。他翻手握住沈湮的手腕。
容罔似是想要施法为沈湮疗伤,然而他刚刚把体内所有的力量都给了沈湮,身体亏空太过,抓着沈湮的手抖了许久,都没能将那深深嵌入掌心、横贯四指的血沟消除。
沈湮手腕一震,把自己的手从容罔手里抽出来,五指屈张一下,魔气翻涌几遭,血痕总算一点一点地消失。
沈湮来不及与容罔计较这一场误伤,他急急地俯身过去,从他臂弯里抢回了婴儿。
“你干什么!”
实在忍不住,又怒吼一遍。刚才,要不是他对容罔化冰为刃的术法太过熟悉,又不经大脑地徒手握刀,容罔这一扎下去,婴儿早被他捅了个透心凉。
容罔深深地叹了口长气。
“他体内的魔尊之骨已经被彻底激,你也看到了,那是比你还强的力量。这么强的力量,偏偏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爆出来,他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得住?他现在身受撕裂凌迟之苦,你要是可怜他,就应该早点让他解脱。”
“不行!”
沈湮的脑子着实已经宕机了,是他的身体自动替他回答。他回答得又快又急,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隐隐的,他知道容罔说得对。如果救不了孩子,就不该让他多受苦楚。
可是……可是……
那孩子的心脏,那么幼小的心跳,就在他怀里不屈不挠地跳着。黑暗中,他看到了李白的脸,自爆前的最后一刹那,李白仰起头,忽然笑了。与先前演戏时的假笑不同,那是柔情无限的、满心喜悦的,洋溢着幸福的笑。
他说:“尊上,你还没有孩子,你不懂。”
他看到了白礼的血,被拦腰斩断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唰的一下重新睁开眼睛,重返清明的眼里,是无尽的慈爱与宽容。
她说:“你不懂。”
他还看到了他自己的妈妈。在那个他不该入眠的夜里,她朝他勾起一点嘴角。被癌细胞折磨了整整一千多天的人,骨瘦如柴,声音喑哑难听。可她柔声地安慰他这个年轻的、健康的、强壮的儿子。她说:“没关系的。”
血光之中,还有更多的、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朝他涌来。
他看到“沈湮”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一个人的衣袍下摆。“沈湮”
泪痕满面,额角上,挂下好几道血痕那是他刚刚在坚硬的地面上磕头,硬生生磕出来的。
他嗓音嘶哑,浑身颤,像一条臭水沟里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