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罔现在在想什么呢?沈湮很想知道。他在恨他猛下毒手吗?恨他一声不响的背叛吗?
沈湮不知道答案。他重新走回甬道的尽头,在那里,金水之上,漂浮着一个婴儿床。
他把婴儿床拽到面前,与襁褓里腿脚乱蹬、咯咯直笑的婴儿对视。
上一次,他与婴儿对视的时候,魔骨互斥,他头痛到失去神志,直接倒进了容罔怀中。这一次,头痛似乎比上次更甚,仿佛整个脑袋被扔进了绞肉机但他不敢再晕了。
把所有的意志全都吊在一处,他死死紧绷着最后的一根线,一寸、一寸地,伸出手去。
冰冷的手,掐上婴儿滚烫的脖子。
指尖加力。用力,再用力。
婴儿的脖子是如此稚嫩,如此脆弱,只要稍微用劲一点,就能掐断。
沈湮狠着心,咬着牙。指节颤抖到白。
孩子的喉管被他捏闭,咯咯的笑声终于停了。
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窒息一般,婴儿圆睁着一双小孩特有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湮。然后,咧开一张没牙的小嘴,含住一根手指,无声地吮吸起来。
“哗啦”
一声,头顶的金水喷薄而出,如山洪海啸,劈头盖脸地往沈湮头上倾倒,刚刚才没到小腿的水位,瞬间涨到腰间。
整个甬道出细弱的“咯吱咯吱”
的呻吟,像大海中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头重脚轻地,一头往海底下扎进去。沈湮是沉没的锚点,所有的金水都往他这边涌过来,相对应的,容罔那边,脚底下已经露出了固体的地面。
很好,一切都如他所愿。
只是转了个念的功夫,金水已经没过他的胸口,他知道,只要再过几秒,就是脖子,就是口鼻,最后是双眼和头顶。没时间了。
就是现在。
他终于回过头。
被他死死绑在原地的容罔,一双眼睛是通红的。也许他终于明白了沈湮的意思,也许他还在恨。
无论是什么,都好。沈湮勾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然后,捆住他的锁链,就此崩裂。
脱困的一刹那,容罔想也不想,直朝沈湮狂奔而来。但是下一瞬,他猛地刹住了车。
因为在他的正面前,一道撕裂空间缝隙,猛地朝他打开。但凡他刹得稍微慢一点点,他整个人已经穿过缝隙,冲了过去。
还好,在最后一刻,他停住了。
他就站在空间裂隙前面,绕过时空扭曲的边界,怔怔地看着沈湮。
金水已经涨到了沈湮的下巴,撑在他身周的屏障也稀薄到即将崩裂。天国的丧钟已然在脑子里撞响,伴随着他的心跳,“当”
,“当”
,“当”
。
还有一秒钟,在嘴巴被金水淹没之前,还可以说最后一句话此生最后一句话。
遥遥的,他望着容罔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望着他颤的长睫,望着他殷红的眼眶。
“快滚。”
他说。
空间裂隙,是沈湮榨干体内最后一丝魔气为容罔撕开的,只能坚持几秒。
只要容罔跨过去,就结束了。容罔可以彻底离开这个金牢,如今,他身上已经没有傀儡丝的牵制,就算沈湮死了,他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潇洒地,随性地,自由地活着。
真正享受属于他的人生。
反正,这个必死之阵,是沈湮和婴儿之间的,本来也和容罔没有关系。沈湮出不去,容罔可以。所以,走吧。在金水漫到眼睛之前,沈湮用最后的目光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