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罔不知道。
回过去,多少伤痛,多少血泪,他从未像此刻一样迷茫。有一瞬间,他甚至在想,为什么他不能做回那只小乌龟?
扮作小乌龟,天天装傻跟在沈湮身边的时候,容罔没有一分一秒感觉到演戏的累,反而觉得无比轻松。他这一辈子都没有那么轻松过。
好像“玄枢君”
、“容忆迟”
这个名字背后,并不是他真正的自己,那个连头都不会梳非要沈湮帮忙的小乌龟,那个毫不犹豫地说着“你就是好人”
的小乌龟,那个在沈湮面前嬉笑怒骂肆无忌惮的小乌龟,才是他,才是容罔。
所以,原本,他只是想借着小乌龟的身份去沈湮身边看一眼,确定完他的情况就走,可是第二天他没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第六第七天,他都没走。路就在脚下,可他就是迈不动。明知道总有一天沈湮会现,明知道戏演得越久,真相戳穿的那天沈湮就会越生气,可他就是走不了,离不开……
那一个恐怖的念头,时不时地在他脑海里闪现。
它说:如果能永远地这么装下去、演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沈湮没有读心术。容罔脑中的思潮起伏,他当然听不到。他只看到,容罔长久长久地沉默着,对他向他提出的问题,一声不吭地默认。
“所有的一切,你对我所有的好,都只是因为傀儡丝,是吗?”
“当然。”
这是沈湮脑海中,听到的回答。
于是他退了一步,用先前容罔渡给他的,身体里仅存的最后一点法力,凝出一道飞刃,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想来是手腕处同一时刻传来的刺痛让容罔猛地抬起眼。“你!”
他叫了一声。
沈湮垂着手,任由动脉里的血往外喷涌。
血流得太快,身体感到微微地冷,但与此同时,他闭着眼,鲜明地感受到力量的回归。
既然李白给他下的毒是靠渗入他的血液封印他的魔力,那么只要把血多放掉一点,毒性自然就弱了。
面前,容罔急急地冲上来,要为沈湮治愈伤口。沈湮随手挥出一道魔气,把他打开了果然,立竿见影,魔气恢复了。
骤然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让沈湮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多说话。所以他斜斜地靠在正加融化的金墙上融金虽烫,被他的魔气隔了一层,就还能忍受。“你应该记得我失忆过,傀儡丝的事,我不知道。”
他懒得看容罔,就看着金水流淌的地面,“告诉我,怎么解除傀儡丝。”
容罔好像又愣住了,很久没有说话。
“快点!”
话说得急了,沈湮嗓音尖利。
容罔朝他走过来。一言不地走过来。
他走到沈湮面前,做的第一个动作,是握住沈湮那只被他自己割开手腕的手。法术流转,切断血管的伤口当即愈合。
然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一样,牵着沈湮的这只手,引着他,触到自己心口。
“傀儡丝到底种在哪里,我花了很久才知道。”
容罔的长睫垂下来。沈湮突然现,容罔每一次伤心的时候,都会像这样,垂下他特别长的眼睫,好像这样就能遮住所有的悲伤,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没有变过。
“为了去掉傀儡丝,我翻遍了我的整个身体。”
说到这里,他很轻、很慢地叹了口气,“可是,没有找到。”
沈湮的手底下,“扑通”
、“扑通”
的,是容罔的心跳。
他终于还是不能无动于衷,他抬起了眼。
目光交错,容罔的眸光,直直照进沈湮心里。
容罔说:“我翻遍了我的身体,只有一个地方,我没有切开来看过。”
说完,他凝望着他,笑了。
沈湮明白了他的意思。